万玉雪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神冲击迎面撞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一根石柱,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
可她心中却暗自侥幸,她发现对方虽已反客为主,却并不擅长精神力的精细操控。那股冲击固然磅礴如海啸,却只是最粗犷的碾压。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她冷笑一声,身形骤然朝侧旁一闪——不是寻常的闪避,而是将自身的意识如同一张薄纸般从这片精神领域中“折叠”了出去。
只见她身后的空间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缝,她整个人便没入那道裂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尹志平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空处,将那片石台轰得四分五裂,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沾到。
万玉雪从另一片空间中重新凝聚身形,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冷冽的光。她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眼前这个男人的精神力之强横,若能吞噬,自己的金瞳术必将更上一层楼,甚至有望踏入大萨满的境界。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张底牌缓缓掀开——她不再试图硬撼,而是将精神力化作无数根细如蛛丝的触须,无声无息地朝尹志平的意识深处探去。
她要找到他最脆弱的那一处破绽,然后——连根撬起。
精神领域中,尹志平正朝万玉雪的方向缓步走去,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凌飞燕。她穿着那身月白锦袍,陌刀横在身前,正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边缘。
火海是公孙止的绝情谷底那片情花丛,那些曾经妖艳如火的花朵此刻已化作了真正的火焰,将半边天际都映成了惨烈的暗红。
公孙止站在火海对面,独眼满是怨毒与疯狂。他手中的阴阳双刃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刀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凌飞燕的肩头已被黑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陌刀的刀柄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嗤嗤作响。
她咬着牙,将陌刀横在身前,刀锋上那道暗纹在火光中亮得如同一条烧红的烙铁。她不能退——身后便是悬崖,退无可退。
她也不能进——公孙止的玄黄化极功已将她体内的真气吸走了大半,她的手臂在发颤,膝盖在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公孙止狞笑一声,黑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如同一头从暗处扑出的黑豹般朝凌飞燕当头劈下。
凌飞燕举刀格挡,却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震得陌刀脱手飞出。黑刀去势不减,直直朝她的脖颈劈落。
尹志平的瞳孔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寂灭掌便要朝那道身影扑去。可他的脚步刚迈出半步便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完颜雪方才给他看的小龙女的幻象,那些景象是假的,是用他记忆中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构建出的幻影。
眼前的凌飞燕也是一样的,是假的。他若是扑上去,便会再次落入她的陷阱。
可那道身影实在太过逼真了。
她的肩头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的陌刀脱手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也与现实中分毫不差,她咬着牙不肯倒下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的倔强与不甘,每一帧每一幕都如同一柄烧红的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尹志平硬生生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撕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脚下的黑石地面骤然碎裂,一柄巨大的冰剑从地底刺出,朝他当头劈落。
他侧身避开,右掌烈阳诀翻起,将冰剑震得寸寸碎裂。可那冰剑刚碎,头顶又有一道血色闪电劈落——他仓促间以寒冰掌迎上,却被那股阴寒至极的精神冲击震得连退了三四步。
万玉雪的声音在这片空间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没想到——你心中还装了这么多女人。也罢,光是打打杀杀多无趣,我便让你听听,你那位凌姑娘的心里话。”
话音未落,尹志平耳畔那道与公孙止搏杀的幻象忽然变得清晰了数倍。刀剑碰撞的铿锵、情花丛燃烧的噼啪声、凌飞燕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全都如同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他甚至能闻到她肩头伤口中渗出的血腥气,能看见她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听见了凌飞燕的声音,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响起的——“尹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最爱的始终是龙姑娘。”她一边挥刀格开公孙止的黑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接受了的事实。
“我不过是你排解孤独的选择罢了。你待我好,是因为你有担当,有责任,不忍心辜负任何一个对你好的人。可那不是爱。你心里最深处那间屋子,住的是她,不是我。”
尹志平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攥住了。
幻象中,凌飞燕的陌刀已被公孙止的黑刀震得脱手飞出。她单膝跪在焦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能在你身边,替你分担一些。哪怕只是你人生中一个过客,我也认了。”
“不是这样的——!”尹志平嘶吼出声。在这片精神领域中炸开,震得周围的幻象都在簌簌发抖。
他拼命朝那道身影扑去,却被无数根从地底窜出的冰锥挡住了去路。他一掌接一掌地拍碎那些冰锥,冰屑纷飞如雪,他的双手已被冻得发青,可他的脚步却丝毫不停。
“飞燕——你听我说!”他一边疯狂地挥掌开路,一边朝着那道身影嘶喊,“我从未把你当成任何人的替代!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髓深处硬掏出来的。“我知道我从前不曾对你说过这些话,我总觉得男人不该把情爱挂在嘴边。可我从没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只是并肩站在同一个战场上,哪怕只是隔着营帐听见你翻账册的声音。你是凌飞燕,你从来不是谁的影子!你听到了吗!”
幻象中,凌飞燕的身体微微一震。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头一回泛起了一层水光。
然后,那柄被震飞的陌刀重新回到了她掌中,刀锋上那道暗纹在火光中亮得如同一条烧红的烙铁。
她周身的真气在这一瞬间骤然暴涨,天蚕功的丝劲从她每一寸筋骨中透体而出,将她那件月白锦袍吹得猎猎翻卷。
“公孙止!”她厉喝一声,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刀锋裹挟着天蚕劲的柔韧与刚猛,如同一道月白色的闪电般朝公孙止当头劈落。
公孙止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方才还摇摇欲坠的女子怎会忽然爆发出这般惊人的战力。
他仓促间以白剑格挡,却被陌刀上的天蚕丝劲层层叠叠地缠住了剑身。那股丝劲极柔韧绵密,如同千丝万缕蛛网般将他的剑势牢牢锁住,任他如何催动内力都无法挣脱。
凌飞燕的刀势却愈发凌厉。她将天蚕功催动到了此生从未达到过的境地——每一刀劈出都有数十道丝劲同时炸开,将公孙止的阴阳双刃缠得寸步难行。
她的身形在火海中来回穿梭,陌刀每一次挥出都逼得公孙止连连后退。她的肩头还在渗血,手臂还在发颤,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万玉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她能感觉到这片精神领域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那个叫凌飞燕的女子分明只是她用尹志平的记忆构建出的幻影,可此刻这个幻影却在尹志平的精神力反哺之下,拥有了连她都无法完全控制的独立意志。
换句话说,尹志平的意志不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开始反过来影响她构建的幻境。
“好——好得很!”万玉雪咬紧牙关,将心一横。
她将残余的精神力尽数灌入那道公孙止的幻影之中。
她要让公孙止变得更强。强到连尹志平的精神力也无法阻挡。
幻境中,公孙止的身形骤然膨胀。他周身的真气在这一瞬间暴涨到了一个极其骇人的地步——那是半步破虚。
虽然只是幻境中的模拟,可那股威压却真实得让人窒息。他那只独眼中翻涌着不再是人性的怨毒,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毁灭欲望。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幻境中的公孙止会忽然变得这般可怕——因为在他心底最深处,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公孙止没有死。那老贼饮了麒麟血,恢复力之强悍几乎不弱于罗摩神功。月兰朵雅的双鞭虽将他脊柱砸得粉碎,自己也亲手将那半截铁拐捅穿了他的左胸,可他的尸首被人偷走,至今下落不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见到尸体,他便始终无法说服自己那老贼真的死了。
这份担忧如同一根深深的刺,一直埋在他心底最深处。此刻被万玉雪的金瞳术一激,那根刺便化作了他眼前最可怕的敌人。
公孙止怪笑一声,黑刀白剑同时劈出。这一次他的刀势已不再是方才那种阴毒狠辣的路数,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技巧的碾压。
黑刀劈落时整片幻境都在剧烈颤抖,白剑刺出时连空气都被撕裂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凌飞燕横刀格挡,却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震得连人带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株燃烧的情花树上,口中鲜血狂喷。
尹志平心如刀绞,扑出三步,迎面一排冰锥已封死去路。他竟不闪不避——任由三根冰锥同时贯穿左肋,寒刃透骨而出,带起一蓬血雾。冰锥碎裂的刹那,他已从空隙中撞了过去。
脚下地面骤然塌陷,身后又一排冰锥追至,钉入他的肩胛、后腰、大腿——他踉跄了一步,却又硬生生站稳,继续朝那道坠落的白影狂奔。
头顶血雷劈落,他举臂硬接,整条右臂被炸得血肉模糊;侧面金索横扫,勒住他的腰腹,倒刺撕开衣袍,在肋间刮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一掌劈断金索,身形却因此偏了半寸——凌飞燕的衣角从他指尖滑过,只差一握。
地面再次裂开,岩浆裹着毒火从脚下喷涌而出。
他竟一脚踏在岩浆之上,靴底嗤嗤作响,借那股灼痛反推,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出去,终于在火海边缘追上了那道坠落的月白身影。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锥还在往他背上钉,金索还在往他腿上缠,血雷还在往他肩头劈——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将怀中这具冰冷的躯壳紧紧箍在臂弯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单膝跪在焦土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她眼底最后那缕暗金褪尽之后,只余一汪清透如洗的月色,不灼人,不逼视,就那么静静地漾着,像深山寒潭映了初雪,又像长夜尽头那一缕将明未明的天光。
“尹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倔强地不肯断掉,“能听到你方才那番话……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触了触尹志平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如雪,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温暖。
“不要难过……”她说完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然后那只手便缓缓滑落,如同一场演尽了的戏终于落了幕。她闭上了眼,只余下眼角一抹未干的泪痕,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尹志平跪在那片焦土上,抱着怀中这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一动不动。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是幻境,是假的,是万玉雪用金瞳术构建出来折磨他的工具。
可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悲痛却真实得让他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