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焱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这个弯,身体却已替他做出了反应。
他暴喝一声,周身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轰然炸开,那张总是木讷寡言的脸此刻已变得狰狞如怒目金刚,掌心亮起一团极其霸道、刚猛的暗金色光芒——比大开碑手强了何止十倍!
一掌拍出,便有数人倒地;一腿扫出,便有刀盾碎裂。他所过之处,金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那股掌力所化的罡风在营帐中疯狂冲撞,将那些还没来得及拔刀的金兵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几个离得稍远的铳兵试图重新装填火药,可他们的手指刚触到铳管,丁焱的掌风已追至面门——那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死神的镰刀般从他们脖颈间掠过,带起一蓬猩红的血雾。
完颜景安脸色骤变,他仓促拔剑,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刚出鞘一半,那股旋转研磨的绞劲将完颜景安手中的长剑连同剑鞘一并绞成碎片,碎铁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完颜景安整条胸骨连同肋骨如同被铁锤砸碎的柴火般寸寸断裂,碎骨倒刺进心肺,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抽去脊骨的烂肉般瘫软下去,当场毙命。
片刻之后,营帐中便再无一个活口。碎裂的刀盾与碗碟混在一处,酒液与血水在地上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烈酒的气味。
丁焱单膝跪在尸体中央,右掌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头、肋下各有好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方才那几掌几乎耗尽了他丹田中所有的真气,此刻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虚软,连站都站不太稳了。
也就是在这时,尹志平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万玉雪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面上却已恢复了那副从容淡漠的神色。
尹志平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他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见了翻倒的酒桌与碎裂的碗碟,看见了瘫在血泊中、胸口塌陷、早已死透的完颜景安。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冷峻。
石抹也先紧跟着钻进帐中,看见完颜景安的尸体,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血色尽褪。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大人——这、这是——”
尹志平没有答话。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将眼前的局势拆解得一清二楚。
完颜景安死了,他带来的那两百余人此刻正驻扎在营地四周,方才帐中的打斗声虽不过片刻,却已引起了外围兵士的警觉。
营帐外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铿锵,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会围拢过来。
他们这边只有七十余人。完颜景安的部下足足有两百之众,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若是此刻两边火并起来,以他与丁焱的武功,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并非难事,可真要那般做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攒下的局面便会功亏一篑。
所以不但不能跑,还必须给完颜景安的死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这个说法必须足够重,重到能让那两百余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丁焱身上。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之后才会有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只这一眼,他便知道丁焱也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大人!”丁焱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如洪钟,“末将已查明——完颜景安通敌叛国,暗中勾结蒙古人!这群人已被南宋策反,正打算今夜在城中举火为号、接应蒙古大军入城。末将提前发觉,已将叛贼尽数诛杀!”
此言一出,石抹也先和他身后那几个金兵全都愣住了。通敌叛国?勾结蒙古?这罪名若是坐实了,莫说完颜景安,便是他叔父完颜白撒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话从丁焱口中说出来,终究缺了几分分量。他是尹志平的人,此刻他说完颜景安通敌,难免有杀人灭口之嫌。石抹也先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单凭丁焱的一面之词,不足以压住眼前这局面。他需要另一个声音——一个与丁焱毫无瓜葛、却又有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替丁焱的话背书。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万玉雪身上。
万玉雪正倚在帐门旁,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从完颜景安的尸体上缓缓移开,与尹志平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这男人倒是有趣,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帮他?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件事并非全无好处。她现在与尹志平绑在一根绳上——他若是倒了,完颜白撒绝不会放过她这个“东夏叛臣之女”;
而眼下这个局面,完颜景安已死,她是东夏王女,是蒙古人曾经的准儿媳,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蒙古人的内情——由她来说这句话,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慵懒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完颜景安——我确实见过他。”
石抹也先猛地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日在拖雷的大帐中,”万玉雪继续道,“他与蒙古人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我虽不知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可从那以后,他便时常派人与蒙古那边传递消息。蔡州城的城防布阵、粮草囤积之处、禁军的换岗时辰——他几乎将这座城的底细全卖给了蒙古人。”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面颊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苍白,那副模样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石抹也先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后的金兵们更是面面相觑——万玉雪是东夏王女,是窝阔台钦点的贵由王妃。
她说她在拖雷的大帐中见过完颜景安,那便不是空口无凭。拖雷的大帐,那是蒙古宗王的中军大帐,寻常人便是靠近都做不到,更何况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
“完颜景安这狗贼——难怪咱们在城外被打得那般惨!”一个金兵咬牙切齿地骂道,“原来是他把军情泄露给了蒙古人!”
“可不是!前些日子咱们在城西设伏,蒙古人像是提前知道似的,绕了个大圈子从背后包抄过来——那一仗折了好几百弟兄,全是这狗贼害的!”另一个金兵攥紧了刀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尹志平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完颜景安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此事我会亲自向皇上禀报。”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据万姑娘所言,完颜景安与蒙古人约定的接头地点,便在蔡州城附近。他们今夜便要在城中举火为号,接应蒙古大军入城。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将那支蒙古军队揪出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石抹也先难以置信地问道:“大人是说——蒙古人就在蔡州城附近?这、这怎么可能?这片地界还是咱们金国的地盘,蒙古人便是再嚣张,也不至于——”
“正因为所有人都这般想,他们才会这般做。”尹志平打断了他,字字如铁,“蒙古人最擅长的便是出其不意。你越是觉得不可能的地方,他们越会出现。完颜景安既然敢在城中举火,必然有蒙古大军在外接应。那支军队此刻定已潜到了蔡州城附近,只待城中火起便会趁乱攻城。”
丁焱上前一步,掷地有声:“诸位!我完颜铁骨愿以性命担保——万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我方才从完颜景安口中逼问出的情报,与万姑娘的说法完全吻合。蒙古人就在蔡州城附近——信不信,跟我走一趟便知!”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那张被血污糊得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金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纷纷攥紧了刀柄。
尹志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翻身上马,朝官道尽头那片密林望了一眼,然后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前方驰去。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完颜景安那支队伍被编入了石抹也先的队列,那两门红衣大炮也被拖在了队伍最后。
原本只有七十来人的残兵,此刻已膨胀到了将近三百人。人多了,队列便显得有些臃肿,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黄龙。
丁焱策马走在尹志平身侧,方才那几掌几乎耗尽了他的内力,此刻丹田中空空荡荡,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虚软。可他依旧咬着牙挺直脊背,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
“龙兄,方才——多谢。”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那套掌法,藏得倒是够深。”
丁焱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掌上。掌心处残留着几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他将那门祖传武功催动到极致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方才那几掌的威势太过骇人,与平日里使的大开碑手判若两门武功,便是瞎子也能看出那不是同一套掌法。
可他没有说出那门武功的名字。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龙兄好眼力。我丁焱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总得留些压箱底的东西。只是这门功夫太过霸道,我如今修为不够,强行使出来,已是极限了。”
尹志平没有再追问,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片蜿蜒的官道。他并非没有好奇,只是眼下有太多事需要他盘算——完颜景安的死如何收尾,完颜白撒那边如何应对,蔡州城附近是否当真有蒙古军队,以及万玉雪这个女人该如何处置。
这些念头如同无数根丝线在他脑中交织缠绕,让他无暇去细想丁焱方才那番话里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策马走在他身侧的这个人,正是夏玲伊的父亲。他只当丁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在精忠社留了几手压箱底的绝活以备不时之需。
他并未将丁焱与夏云从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而丁焱——不,夏云从——此刻心中也翻涌着另一番波澜。他本是金枪老祖夏鲁奇的第十二代后人。
他为了抗金大业加入了精忠社。可时日久了,他渐渐看清了唐森的为人——那人控制欲极强,精于算计,嘴上说着精忠报国,暗地里却将精忠社当作壮大唐门的工具。
洪七公何等人物,连丐帮的名头都不敢亮。他夏云从更不敢亮出自己的真名——他的女儿还在唐门旧友处寄养,若是让唐森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唐森的手段,难保不会拿他的家人来要挟他。
所以他一直用“丁焱”这个假名,连最亲近的同袍都不知晓他的真面目。北霸六合功更是被他深藏不露——夏家祖训有言,这门武功须得踏入五绝之境方能系统修习,在此之前每施展一次,便如同在刀尖上跳一回舞,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他如今不过是准五绝的修为,方才那几掌已是拼尽了全力,若再强行催动,怕是连心脉都要受损。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眼前这位龙大哥,行事果决、胆识过人,确是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他是由衷地敬佩。
可敬佩归敬佩,有些秘密终究不能轻易吐露。
在精忠社中,隐瞒真实身份的远不止他一个。比如那个成天叼着狗尾草的孙小猴,看似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实则渊源极深——他身兼两套截然不同的武功,一套快如鬼魅,一套内力浑厚,只是尚未融会贯通。
这精忠社中藏龙卧虎,各有各的难言之隐。他夏云从,也不过是其中一介隐姓埋名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