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那个被抓破脸的莽撞青年,最终还是在洞窟内死了。
杨阳亲眼见到,那伤口由鲜红色泽一点点变得紫黑、肿胀,直至蔓延整个脸庞。
那火蝠的爪牙带着毒素,虽不算猛烈,可也在逃离时的动作下,顺着血液的流动逐渐扩散。
那近乎只剩骨架的躯体,实在难以承受毒素的摧残。
或许在受伤时及时清洗伤口还有一线生机,可这谁又能说得准?
生命的消逝总是充满着意外和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死亡并没有带来痛苦,只是那无神的双眼、安详的面容却给洞窟内带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再交谈,也没有念诵属于他们的祭歌,只是静静地围坐在僵硬尸体的周围,一切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
只有性情柔软的几人眼中蓄满了泪水,可直到尸体被抬了出去,也未曾滴落。
火焰之地所拥有的威胁从来就不是正面的厮杀,而是无法确定的未来。
杨阳倚靠着洞壁静默地看着,不打扰便已是最好的尊重。
瘦弱的女孩依旧跪坐在一旁,轻摇着手中的石片带起微弱的风,只是有些湿润的双眼紧随着人群移动着。
“他们……要去哪?”
杨阳低沉的声音响起。
女孩直了直腰杆,裸露出被石片蹭得发红的肉色。
“唔……”
她理解了杨阳望向洞口的眼神,便伸手在地面画下一道图案,轻哼着示意。
“是那片石林么……倒也是个归宿。”
杨阳脸颊微微抽搐,想到今日那些人对着大地烟囱般的石林,进行祭拜的场景。
那里勾连地底深处,内里必然温度极高,倒是个天然的焚炉。
将死去的族人献祭其中,也很符合这个世界的一贯作风。
他不再多问,只是随手又取了一小块肉干递了过去,既是报酬也是另类的安慰。
只是这次女孩虽然接过,却并未立刻啃食,而是小心的放进了一个石罐内保存了起来。
这一夜,是在静谧中度过的。
杨阳再次睁眼时,是被逐日从精神连接中唤醒的,也带回了远方的消息。
溶洞中的原住民们还未醒,地面也凌乱地丢弃着被啃得不见半点肉质的兽骨,那是他们昨夜的食物。
杨阳小心绕开还在温湿中沉睡的瘦弱身影,走出几步后想了想又踱了回来,将背包里的食物连着兽皮包裹好,放在了她的身旁,这才带着复杂的心绪朝着洞穴外走去。
他也想过带着这些人离开,只是即便他们愿意,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将他们安然地带出去,只能留待以后再寻机会。
出了洞穴,杨阳不急不慢地朝着山体顶部攀爬而去。
逐日正在那里啄食着猎回的野兽,补充着日夜飞掠后的身体消耗。
它似乎经历过战斗,原本光滑的背羽有些凌乱,甚至有不少断裂的痕迹。
乌金的利爪也沾染了早已干涸的血迹,只是并未受伤罢了。
“会动的山……铺天盖地的飞兽群……”
杨阳一边为逐日梳理着羽毛,一边咀嚼着它传递过来的讯息。
俯瞰着世界的景象出现在脑海,火红与浓烟构筑的大地在快速倒退。
灰黑的荒芜也渐渐不再焦灼,色彩也在快速地丰富起来。
山与水、森林与灌丛重新出现在大地,还有形形色色的兽,让生机再次回归。
温度不算低,却也少了许多灼烫,裹挟着湿润的雾气,薄薄一层笼罩着一切。
逐日穿越着空间,身影划过荒芜、密林、原野,又自被飞兽群占据的林海巢穴厮杀而出,来到另一片安静祥和的地域。
一座雄伟的山岭在地面移动,哪怕深处万丈高空也能一眼看到那突兀的庞然身影。
逐日知道,那便是‘会移动的山’,是阳口中叫‘夕’的泰坦巨龙。
那名字叫夕的山,行动看似缓慢,动作也不灵巧,可每一步都是数十丈远,比起全力奔跑的走兽,速度只快不慢。
而且,那些高耸的古树、巨大的岩石,还有那横呈的河流,都无法成为阻碍。
泰坦巨龙只是随意的抬腿,便能轻松跨过。
唯一能造成影响的,便只有那略有松软的地面。
百丈高的巨躯何其沉重,擎天之柱般的腿肢落下,大地都会在轰隆隆的声响中,塌陷出十数丈直径的深坑。
它的头颅高昂得气势磅礴,同样长有百丈的巨尾每一次横扫,都会将地面的一切痕迹彻底抹平。
而那背脊更是广阔无比地成为了数头巨兽休憩的平台。
它们同样是与自己一般是强大的天空巨兽,可此时与身下的‘山岭’相比,却又不值一提。
即便是逐日一生历经百万里,所见过的最大巨兽,也不足这头古老泰坦的一半大小。
“呜~~嗡!!”
巨龙不知情绪的呜鸣声刚刚从那粗壮无比的喉间响起,便让空气在巨大压迫下不住地震颤。
那声音直抵天穹之上,也回响在山涧之间。
心神被夺之间,逐日不觉地俯身而下,却也不敢过于靠近。
尽管因为被杨阳点燃了魂火,有着相同的气息,可彼此之间的陌生,还是让它感觉到了威胁。
尤其是那巨龙山脊上矗立的三道巨影,每一头都是强大的象征。
阅历极强又无比谨慎的逐日,自是不会冒着凶险接近示好。
而杨阳的命令,也只是探查大地,寻找‘会动的山’。
它试探着发出沙哑的声音:“夕……”
那是在杨阳反复教导下学会的声音。
巨龙在迈步间眯眼咀嚼的动作猛地停滞,带着疑惑望向上空的穹顶,却也看不清那渺小的黑点。
若是杨阳在此,必然能知道,这体型无匹的远古巨龙、最强大的泰坦巨兽,居然并没有其他大多数龙兽般锐利的视线。
相比起来,三头与高地的亚成年风神翼龙模样相近、却庞大了数倍的空中霸主在瞳孔骤缩之下,凝望而来。
那头体型壮硕、看似呆头呆脑却浑身带着一股凶悍气息的巨首龙兽,更是咆哮出甚是惨烈的怒吼。
逐日被发出了凶厉的警告,可它对自己的速度极为自信,根本无惧,继续压低着飞行的高度。
“夕……”
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原本应该回返报信的念头暂时压下,在好奇与玩闹中一声声呼喊着浑厚沙哑的天界之音。
“呜……”
巨龙终于眯眼看清了怪异的黑色巨兽,虽然那叫声与自己的名字发音相同,可也只是将其当做了比较奇特的鸣叫。
反而它脊背上的三头空中霸主生出了被挑衅后的不悦,在振翅间以截然不同的姿态,飞至空中不断盘旋,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一直得不到回应的逐日渐渐没了兴趣,在其念头之中,下方的几兽虽然强大,可对不会说话的家伙,它还是心存鄙夷的。
它的速度极快,在振翅间挑衅般地极速坠下一大截后,猛地再次扶摇而起,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而那片地域则只剩下茫然疑惑的巨大呜鸣声,以及大地在踏动间发出的哀鸣。
……
杨阳念头从那磅礴的记忆中退出,浑身像是卸下了重担般变得轻盈起来,被一股奇异的喜悦占据了心头。
“原来风神它们也在寻找着回去的路,而且已经很近了!”
果然,他的感觉是对的,对风神的信任也是正确的。
而双向的奔赴,总是让人觉得被那动人的情感灌满了胸膛。
“嗯!嗯!”
逐日轻哼着回应,又歪着脑袋低声道:“厉害!”
“谁?”杨阳好奇。
“大!飞!”它扑扇着羽翅,苦于表达。
“你是说很大的飞兽么?”
杨阳思索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它所指的有可能便是风神翼龙,亦或是那头强壮到惊人的龙首翼龙。
只是从逐日的念头中,他也知道了途中所遭遇的强大飞兽群,还发生了剧烈的战斗。
不过,逐日却并未露出紧迫的情绪,显然那些家伙并不能威胁到它。
“你的羽毛是因那些飞兽群造成的?”
“多……”
杨阳了然,这是寡不敌众的意思。
空中的战斗比之地面还要危险,哪怕拥有着巨躯的力量,在战斗中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可惜了你的羽毛,有点丑……”
“……”逐日不明白。
杨阳无法解释,便在脑海中想象起它被扒光全身黑羽的模样。
“嘎……丑!阳……丑。”
身形巨大的逐日羽毛炸起,急得直晃起了脑袋,但也学会了新的表达。
“哈哈!!”
杨阳心情大好,与逐日的交流比起那溶洞中的人来说,可谓是简单太多了。
只是在他的心底深处,也因途中的阻碍而微微忐忑,担心那些长相奇怪却很是凶残、数量也极为恐怖的鸟兽会不会对风神一行的回归造成影响。
他在急切地等待中,期盼着逐日早些吃完食物恢复体力,以带着他去寻找风神一行。
“咔嚓……啪啪!”
声声碎石碰撞着滚落的声音传来,带着石片碰撞的响动。
杨阳转头,便看到原本在洞窟内的老头带着数十位成年族人,动作轻盈飞快的靠近过来。
只是当他们看到逐日的黑影后,又纷纷停下了脚步,双腿发软地连站立都很困难,只能攒在一处互相搀扶着。
他们的眼神之中除了惊惧、恐慌,还因杨阳抚摸黑羽的动作,而露出不解和震惊。
逐日根本就没有看他们,这是完全的蔑视。
它的利爪撕扯着血肉,将其剔成细长的肉条,再慢条斯理地吞咽进肚,偶尔间还会放平身体低下头,在杨阳身上轻轻地厮磨,表现得很是亲昵。
只是这般诡异的景象,看在众人眼中何其震撼,只觉得惊为天人。
他们的心中升起的,是只有在对待神灵时才会有的敬畏和贴服,更是对杨阳的强大有了新的解释。
“噗通……!”
老头当先匍匐在地,族人们也随之做着同样的动作,如同对待那些石林‘烟囱’般不住朝拜。
“thul?vor, zhan?goth urk?mor thul?keth!!”
“murr?gah… Va zhan?goth vor?sen keth?nur!”
……
古怪音节的呼喊声配合着虔诚的表情,应是表达着对神灵行者的崇敬,以及乞求救赎之意。
但杨阳却是根本听不懂,只觉得有些吵闹。
“闭嘴……过来说话!”
他沉声叱骂了一声,又对着老头招了招手。
老头忐忑地起身,双腿发软地走上前,隔着数丈便不再往前。
“我要离开……你能懂吧?”
杨阳走出几步,在他的身前俯视。
“唔~Ner……能!”
老头迟疑地点了点头,纠正着自己的音调。
杨阳对他窘迫的模样并不在意:
“你们愿意……离开吗?”
他放缓着语调,让声音更加清晰。
原本只是想在他们未觉之下,暗自离开,却不想被这些人察觉,还追了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的老头在他‘借宿’的这两日,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每每将要昏睡之际,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又将其惊醒,让他的视线总是停留在倚着洞壁的身影之上。
“……唔……哪~里?”
老头稍稍理解后,这才目露茫然地生涩发问。
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山脉的他,根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也从没见过绿意盎然和生机蓬勃。
“那里……”杨阳指着天际之外的远方,
“没有火,没有烟雾和洞穴,但……有很多兽,也有许多食物和兽皮。”
他的手指挑了挑老头裹在身上的兽皮,那兽皮带着些鳞片,正是前日那头蜥兽留下的。
老头也摸了摸自己胸前还带着血丝的兽皮,努力理解着陌生的话语。
“兽……食物……皮~~”
他低声嘟囔着,在逐个音节地思索着。
良久,他的眼神精亮了许多,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招了招手示意靠近。
随即他又是回身上前,几乎要贴到杨阳身上,狠狠地点着自己那蓬垢的脑袋。
那眼中满是对神灵救赎的渴望。
杨阳皱眉看着他一惊一乍的动作,暗暗挪开了些许,远离了那隐隐有些酸馊的体味。
“那……你们就在这里等!”
他指了指脚下,意指这座大山,
“等我回来……一起走!我不知需要多久,但一定会回来。”
没那么精确的承诺,却蕴含着无比的坚定。
“呼……等你……一起……离开!!”
老头再次重重点头,生涩地回应着。
说完又对着自己的族人们叽哩哇啦地转达了起来,让人群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杨阳看着他们面带惊讶和渴望的神色,却觉着这里温度也没有烫人了。
“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吧!”
他的心中不再迟疑。
这片大地极不稳定,说不准何时便会在地热的压力下彻底崩裂,将这些仅剩不多的残存人族烧成灰烬。
还有那溶洞内滚烫泉眼,看似生命的源泉,却也是如同大地烟囱般,成为地底高压冲破大山压制的一处出口。
而且,那水源的色泽和气味,看着就不似可供长久饮用之物。
当杨阳攀上逐日的背羽,直冲天际。
下方的人群竟猛地爆发出雀跃的欢呼声,让他凝视了良久这才驾驭着逐日纵身而走。
继续南行,足有数百里之遥。
在逐日双翼的阴影下也只是半日功夫而已。
若不是他在越过那条火红裂河之后,刻意放缓速度勘察地势,在心中记下看似厚实的地带,以做为回返时的道路,避免陷入被炙烤后变得松脆的地底而遇险,想来所需的时间会更加短一些。
远离了火焰之地的边缘,使得空气不再滚烫干燥。
稀薄的水雾经久不散地四处弥漫,自然的气息也在不觉中彻底回归。
“前面的那片森林就是那些飞兽群的巢穴?”
杨阳皱眉望着视线前方接天连地的古老森林,谨慎地问道。
“是……”
未见逐日开口,那厚重的嗓音便已传来。
那片铺展而开的森林在杨阳看来,并不比巨木森林小。
一座座庞大的、以枯朽枝叶构筑成的巢穴遍布在各处。
几乎蔓延在整座森林的树冠之上,其规模堪称他所见之最。
在薄薄的一层雾气下,笼罩的是灰黑的腥臭瘴气,看不到幽暗内里的丝毫景象。
腐败的巢穴中还能看到些许森白枯骨,被七零八落地随意摆放,看着更像是巢穴的装饰。
但也足以证明,这些巢穴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温和的东西。
尤其是巢穴旁矗立的一头头诡异黑影,数量之多让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即便他通过透镜远远观望,也能感受到那股子蛮荒凶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