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浑身燥热中苏醒,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根本不清楚已经睡了多久。
杨阳起身时,那个瘦小的女孩正蜷缩在他脚边,手里还攥着两块石片,睡得昏天黑地。
他没去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出洞口。
刚一踏出甬道,刺眼的灰白尘光便映入眼帘。
外面的世界被淡薄的烟雾笼罩,反射着惨白光芒。
干燥的热流瞬间笼罩全身,汗液也开始止不住往外渗出。
然而,杨阳还没走出洞口多远,身后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望去,只见那个掉了门牙的老头正带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族人,亦步亦趋地跟在百米开外。
他们神情怯懦不敢靠得太近,却又不敢离得太远,好似害怕失去什么一般。
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之上,他们就像是离群的幼兽,本能地跟随着唯一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存在。
杨阳没有驱赶,也没有理会。
他知道,这种出于生存本能的跟随,比任何言语都要牢固。
他没有去往山头,而是顺着不算陡峭的山岩来到了大地,继续向南探索。
随着地势的起伏,周围的景色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地质奇观。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单纯的土壤,而是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焦黑色的粉末。
那是植被在高温下干涸腐朽的余烬,每一脚踩下去,都会腾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发出‘噗嗤’的轻响,就像是行走在积雪之上,只是这雪是滚烫的。
“这里的温度更高了。”
杨阳低声自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林地。
那并非真正的森林,而是无数根中空的管状岩石,高低不一地耸立在荒芜之上。
“呼~呼!!”
一阵阵低沉的风声从那些管状岩石中传出,伴随着有节奏的鸣响。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岩石管壁极薄,且布满了细孔。
地底的高温高压气体顺着地裂缝隙喷涌而出,在这些管状岩石中高速穿过,摩擦发出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
而在管口处,因为气体喷出的速度快,压力骤减,浓烟中竟然带着点点火星,却并没有想象中如熔炉般炽热。
杨阳远远望着一根巨大的喷气石管,眼神随着那翻腾的烟雾在空中飘散。
那是地底气体逸出后自然燃烧而成的异象,也裹挟着大量因地热而积蓄的水汽。
身后的十多位原住民们,显然对这些东西无法理解,只当是大地的怒火。
他们远远便停下了脚步,跪伏在地上,对着那些喷着烟雾火星的石柱做起了祭拜,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晦涩的音节。
可尽管他们极为投入地跪伏祭拜,连没有脚底那厚实土胶保护的双膝和手肘都被烫红了大片,也没能熄灭大地的怒火。
温度依旧炙热,烟雾也依旧冲天而起。
杨阳虽然不屑,却也不会无聊到干涉他人的精神信仰,而且他们并不算熟,仅仅是在同一处地方睡了一夜而已。
他绕过这些喷气石林,沿着边缘继续前行,来到一处地势低洼的盆地边缘。
那里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地之下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好似黑烬火山山头的那股气息。
在那暗红色的地面上,趴伏着几十个黑乎乎的圆球。
乍一看,像是散落的石头,可那些‘石头’却在缓慢地蠕动。
杨阳眯起眼睛,放轻脚步靠近。
那是一种形状怪异的生物,有着半球形的背甲,灰扑扑的,上面布满了结节和凸起,看起来就像是路面上的碎石。
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腹部则是密密麻麻的、坚硬足肢,正在缓慢地抓挠着地面。
“这也算是幸存者了吧?”
只见其中一只圆球生物在一处冒着热气的地裂缝隙旁停下,腹部翻开,露出了一团柔软湿润的白色肉质。
它将那团肉质贴在滚烫的岩石上,似乎是在吸食岩石表面凝结的某种物质,或者是渗出的地底矿物。
并没有攻击性,甚至连警惕性都很低。
当杨阳小心走近时,它仅仅是慢吞吞地收缩了一下腹部的足肢,将那团柔软的肉质藏回坚硬的背甲之下,重新伪装成一块石头。
“啪!”
一块石头飞来,精准地砸在石虫那并不坚硬的甲壳上,石头碎裂了一地。
原来是身后追上来的那群人,对这些虫子展开了‘捕猎’。
十多人一拥而上,动作熟练地砸开虫甲,伸手将露出的晶白虫肉取出吞入腹中。
看那眯眼品味的投入模样,想来这些虫子也是他们的食谱之一。
他并未打扰,只是绕过了人群,继续向前走着。
作为原住民的老头,原本还在犹豫留一只虫子给杨阳,见他似乎并不感兴趣便打消了念头,带着族人继续跟在后面。
经过许久的前行,他们越过盆地,地势再次拔高。
在这里,杨阳看到了更为壮观的景象,大地裂河。
那是一条宽达数丈的巨大裂缝,横亘在大地之上,深不见底。
但在裂缝深处,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那并非水流,而是岩土被彻底燃透,蓄满了地火的能量,连上方的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着。
在这条火河的两岸,没有任何植被和鲜绿色泽,也看不到河流的尽头。
然而,就在这白烟缭绕的绝壁之上,杨阳看到了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的孔洞。
无数体长不过尺多的‘蝙蝠’形生物倒挂在孔洞边缘。
它们并非真正的蝙蝠,没有毛皮,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红的鳞片,以适应高温。
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前端生着极其夸张的鼻孔和耳朵,正随着地底传来的震动频率,不断抽动着。
“除了虫子,没想到还有生物能在这般恶劣的环境生存下来!”
杨阳惊诧地看着这些远古生命,心中不得不承认自然造物的神奇。
就在这时,一只暗鳞蝙蝠突然从倒挂中苏醒,展开双翼,无声地滑翔而出。
它没有扑向杨阳,而是俯冲向那流淌着火色的裂缝,似乎并不害怕那足以让人烫伤的温度。
等它再次出现在空中时,口中已然衔着一块黑色石砾,又在空中一个盘旋,精准地飞回了自己的巢穴。
“它们在吃地底暴露出的矿物?”
杨阳恍然大悟。
所谓的死地,其实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态链。
地火带来了毁灭,灭绝了大多数生命,可大地又神奇地滋养了这些以土壤、地热和矿物为食的奇怪生物。
还有身后的十多位原住民们,虽然受尽了苦楚,可还都活着。
杨阳看着他们高昂着头望向崖壁的渴望模样,若有所思。
“过来!”
他朝着为首的老头招了招手,又指着横陈在前的火河裂缝问道:
“能过去吗?”
这条大地裂缝宽有十数丈,遍布高温,根本难以从地面通过。
老头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对杨阳也少了些惧怕,更是因为昨夜的兽肉忘了他的门牙因何而落。
“那……那……”
他皱着眉沉吟了片刻,这才指向一个方向,卷着舌头开口道。
“这可是要绕远了!”
杨阳从他所指的方向心下有了判断。
哪怕他拿出透镜也望不到火河的尽头,可想要南下又不得不去克服面前的阻碍。
“嘶~吱吱!!”
就在他举着望镜观测地形之时,耳旁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嘶鸣,还有人群的惊呼声。
杨阳猛地转身看去,原来是一个年轻人没忍住心头的渴望,便从地面拾起一块石头,并精准砸中一只暗鳞火蝠。
只是他那点力道所抛出的石头,哪怕再怎样精准,也无法在那细密坚硬的鳞皮上留下半点痕迹,更别说将其击落。
而那火蝠虽不会主动攻击人,可在被激怒之下竟也极为凶猛。
只见它张开那张不成比例的尖锐阔嘴,前突着两对锋利獠牙嘶吼着扑击而下,一点都没有因人群的数量而胆怯。
它的动作并非觅食时的轻柔,一双肉翼在猛力扇动下彻底展开,好似鹰隼般露出指爪凶悍地扑来。
那年轻人没有在意领头老家伙的严厉呵斥,眼中反倒带着些兴奋之色,双手各持一块石头,躲开了族人的拉扯。
他向前跑动了几步,使出全身的力道将石头狠狠掷出,想要再次将其击落。
只是火蝠此时彻底苏醒,身形飞掠间好似先知般躲开了石块飞来的轨迹,又是一个轻盈的飘飞后直坠而下,直扑那青年的面门。
“哇~啊!”
这是他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嘶啦”一声,利爪划开皮肉的声响很快响起。
若非是他反应还算及时,那双形似黑色铁钩般的利爪,在极速闪动间定会攫取他的那双漆黑晶亮的眼珠。
火蝠一击即退,再次挥动双翅,身形左右飘忽地在半空伺机而动,显然拥有极佳的战斗本能。
它那晶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即便是在人群的惊呼驱赶下,也丝毫没有退意。
老头和族人们脸色极为难看,族人青年面部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液顺着脖颈已然染红了胸膛。
这样的伤口,在这片贫瘠的火焰绝地,没有药物和食物滋补,想要愈合怕是会极难。
可他们没有长矛,只能左手持着打磨锋利的坚石抵挡,右手抛投石块进行驱赶,避免再次有人受伤。
那火蝠速度迅捷无比,躲避的动作也是非常灵动,根本无惧飞来的石头。
它在好似预知般的躲避中,接连扑下,差一点再次抓伤一人。
而那狭长口中暴突而出的尖锐獠牙,也在渗着暗黄的粘液,带着股刺鼻的腥气,连隔着数丈的杨阳也能闻到,显然蕴含着某种致命的毒素。
杨阳这才明白老头等人之前为何站得远远的不肯靠近,即便看向火蝠的目光再怎么贪婪,可也没有做出任何惊扰的动作。
他也不想看到这些人因受伤得不到治疗而失去生命,便从腰间取出弓箭,瞄着火蝠射出了致命一箭。
那箭矢迅疾如影,在杨阳熟练无比的预判射击下透胸而过。
“嘶~~!!”
火蝠失去平衡向地面坠落,将死之际口中爆出远超初时的刺耳尖啸声,在空阔的地带回响传开。
“嘶嘶!!嗡嗡!!噗噗!!”
崖壁高处的无数洞穴开始躁动起来,一头头在沉睡中维持生存的火蝠被声音惊醒、飞出。
只是几息时间空中就多了数十道飞影,甚至还有更多的汇入那蜂拥而来的暗流之中。
“跑!”
那样凶厉的势头和恐怖的数量,让孤身一人的杨阳也不免有些皱眉。
他有信心能保证自己无恙,可这十多人有多少能安然跑回去,就不得而知了。
“呼……萨伢……爮咯!”
人群中的老头招呼了一声后,转身便跑。
满脸血色的青年更是顾不得疼痛,手足并用地跟在族人后面逃窜,无比狼狈。
可一行人靠着双腿又哪里比得了飞翅腾空?
只是几息功夫,数道飞在最前的壮硕蝠影便已经追至头顶,亮出了森然勾爪当头抓下。
杨阳见这些人虽然能抵挡一二,可一旦耽误逃离,必然会陷入蝠群的包围之下,便是能逃出去恐怕也会留下几人。
“锵”地一声,
清越的刀鸣在嘈杂的尖啸声中炸响。
寒光乍现,杨阳腰间那柄修长的星辰刀已然出鞘。
面对那当头抓落的凶悍火蝠,他不避不退地纵身而上,手腕微抖间,笔直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刀锋如水练掠过,锋锐之气破空而至。
“噗嗤!噗嗤!”
两只冲在最前的壮硕火蝠身形骤滞,那连坚硬石块都无法砸穿的暗红鳞皮,在星辰刀面前便如薄纸般脆弱。
两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暗红的污血在空中泼洒出一道血线,无头的尸身随着惯性甩向一旁。
“跑!别回头!”
杨阳一声暴喝,震得身后惊慌失措的族人浑身一颤。
他并未因这一击便停下脚步,反而身形一晃,有意无意间落后了半步,直接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无数暗影如乌云般压顶而来,尖锐的嘶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唰!唰!唰!”
星辰刀在杨阳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暗沉的光幕,将那自从侧后方袭来的火蝠尽数斩落。
每一次刀光闪烁,必有一只火蝠折翼坠落,或是被一刀两断。
对于力量和装备齐备的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战斗与屠杀无异。
原本凶悍无比、将老头等人逼得慌乱逃离的火蝠,在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刀面前,竟成了飞蛾扑火。
一条猩红血线在灰黑的地面很是显眼,可也只是坚持了三五息时间便在高温炙烤下,变得暗淡起来。
杨阳矫捷的身形不断挪动,斩杀那冒险扑来的火蝠,但空中的飞影在血腥气味的刺激下并不见少。
数不清、大小迥异的火蝠在飞动中攒成阴云,看似拥挤却在不为人知的秩序中,并未有任何碰撞后的凌乱。
对于他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这些暗鳞火蝠,而是充斥在鼻腔胸肺的滚烫热流。
汗液在飞溅,身体内的水分也在快速流失。
那粘稠的感觉一点都不美丽,可他只能选择坚持,以最小的消耗来换取最大的战果。
好在这些火蝠不是走兽,拥有双翼的它们天生就抗拒地面,只知道吊在上空寻找时机,属于最谨慎的机会主义者。
一行人在杨阳的庇护下,疯狂地沿着原路奔逃。
热风呼啸,烫得脸颊生疼,胸膛在剧烈起伏。
终于,那座熟悉的山脚轮廓出现在视线之中。
随着地势的改变,那些盘踞在绝壁之上的火蝠似乎到了领地边缘,叽喳尖啸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继续下去,悻悻地折返而去。
“呼……呼……”
确定脱离了危险,杨阳这才收刀回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的原住民们早已是体力耗尽,一个个瘫软在滚烫的灰土之中,张大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炙热且带着硫磺味的空气。
那是濒死后的贪婪,也有对险境的敬畏。
那个受伤的青年更是直接趴在地上,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可伤口处却还是露着血光。
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只知道喘着粗气,死里逃生的庆幸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无一例外,无论是老头,还是那些精壮的族人,此刻都顾不得擦拭满脸的汗水和污垢。
他们全都抬起头,那一双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还在警惕着空中的伟岸身影。
没有之前的畏惧,没有之前的怯懦。
那眼神中,唯有如同仰望神明般的震撼,以及毫不掩饰的、想要将这段记忆刻进骨子里的感激。
这片地域是安全的,可也有那些如同火焰般不可招惹的存在。
无论是这些人还是那些虫豸和火蝠,都在自己的领地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互不干涉。
可一旦有所逾越,危险将无所不在,如那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地底怒火。
他们在这里生存了许久,在莽撞中也死了不少族人,每一次危机也只能选择躲避,可还是不断有族人失去生命。
今日的一幕,同样无比危险,庆幸的是杨阳的刀和他的强大,没有让一人死亡,这才是让他们无比感激和震撼的。
对力量和强大的崇拜是灵魂深处的本能,而击败了他们部落中所有‘强者’的杨阳,经此一役彻底成了他们心中新的崇拜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