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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睁眼,嘴唇还贴在她的锁骨上,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随时都可能断裂的危险气息: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苏淡月不动了。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贴在她腰侧,隔着大红色的嫁衣,掌心滚烫。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她的小腹,停住了,掌心贴着她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他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他的手指在那里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苏淡月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贴在她小腹上的样子。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几道旧疤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白。

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将那一小块皮肤捂得暖暖的,热热的,像一个小火炉,在这个冬月初八的寒夜里,将她整个人都烘暖了。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滚烫。

沈渡睁开眼,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看着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样子,白得像瓷,细得像葱,和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太大了,大到可以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一滴风都漏不进去。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牵了一下。

“月月。”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贪婪的满足。

“嗯。”苏淡月的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

“月月。”

“嗯。”

“月月。”

苏淡月被他叫得面红耳赤,伸手去捂他的嘴,手掌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掌心里,痒痒的,烫烫的。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又小又哑,带着一股子又娇又横的嗔怒:

“你叫够了没有。”

沈渡握住她捂他嘴的那只手,将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落在她的掌心里,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的声音从她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酥的、虔诚到近乎卑微的笃定:

“一辈子都叫不够。”

苏淡月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又甜又糯的娇羞:

“沈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沈渡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发顶传下来,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遇见你之后。”

窗外的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烛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蜡油,像一朵一朵被揉碎了的残花。

火苗跳了跳,将满室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翠儿端着茶盘站在院子外面,听着屋子里偶尔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笑声和说话声,嘴角翘得老高。

她将茶盘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心想,大帅和夫人今夜大概是不需要她伺候了。

院子里的紫藤架上光秃秃的,月光从枝条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影在院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人在轻轻叩着门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可那间小院子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口漏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那丛随风摇曳的翠竹上,落在那架光秃秃的紫藤上。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苏淡月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微微垂着,烛光将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嫁衣还没有换下来,大红色的绸缎铺了满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中流光溢彩,翅膀铺展开来,像要飞起来一样。

沈渡低下头,看着她快要睡着的脸,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很轻。

他的声音从她眉心传下来,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虔诚到近乎卑微的温柔:

“睡吧,月月。我在。”

苏淡月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和一个月前在车里睡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和更早以前在苏府、在山洞、在马厩里所有她靠近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缩在主人怀里,收起了爪子,藏起了利齿,只露出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颈。

沈渡看着她睡着了的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看着她耳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将被子拉上来,从她的肩膀一直掖到她的腰侧,将被子塞进她身下压住,做完了这一切却没有收回手,将手搭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其实还没有隆起,才三个多月,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刚被点燃的小火苗,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燃烧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口移到了墙角,红烛又矮下去一截,烛泪在烛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凝固成了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沈渡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怀里的她,看着月光在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从额头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她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和从前在马厩里他远远看见她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总是抬着下巴,眼尾扫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她的手指总是微微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伸出爪子挠人的猫。

那时候他想,这只猫的爪子一定很利,挠人一定很疼。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只猫会躺在他怀里,收起了爪子,藏起了利齿,露出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颈,把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沈渡的手指落在她耳尖上那颗小小的痣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轻。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牵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温度的笑。

“月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爱你。”

苏淡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蜷成了一个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淡了下去,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从地平线下渗上来,将夜的墨蓝一点一点地冲淡。

院子里的紫藤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茫茫的,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竹林被风吹了一夜,落了一地的黄叶,扫地的婆子还没有来,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渡看着苏淡月,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爬上她的脸,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脸白里透红,眉眼间还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和藏不住的欢喜,像三月里被春风拂过的桃花,又艳又软。

她的嘴角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梦里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

沈渡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月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虔诚到近乎卑微的笃定,“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

苏淡月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蜷成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张开的、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