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睁开眼时,入目是刺目的日光。
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却发现这只手纤细得不像话。
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些许鱼食的碎屑。
“……”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剧情便涌进脑海,像决堤的水,冲得她眼前发黑。
原主是永宁侯府庶出的四小姐。
八岁那年冬天,被嫡姐苏妙妙推进湖里,高烧三天三夜,醒来后就成了个痴傻的。
侯府嫌丢人,把她和生母赵姨娘一起送去了城外的庄子。
赵姨娘在庄子上熬了两年就病死了。
死之前,原主还傻乎乎地待着一旁,还以为娘亲只是睡着了,不想吵醒她。
没人知道那场落水是人为的。
也没人在意一个傻子的死活。
她在庄子上长了六年,出落得愈发美貌。
前几日侯府老夫人做寿,不知怎的想起了这个孙女,命人接回来住几日。
这一回来,就被侯府里一个前来赴宴的好色之徒瞧上了。
那人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丫头虽傻,模样倒是一等一的”,话里话外要纳她为妾。
原主不懂什么叫“纳妾”,只知道那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害怕,她缩在角落里发抖,最后是老夫人打了圆场才搪塞过去。
但苏淡月接收了全部剧情,她知道,如果按照原来的轨迹,原主会被那个色鬼强纳为妾,折磨致死,死的时候哭着喊回家,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所谓的家人抛弃了。
“……”
苏淡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这个世界的原主又是个可怜人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鹅黄色的裙子,衬得肌肤胜雪。
头发随意扎了两个小髻,绑着蝴蝶结的发带,看起来确实像个小姑娘。
但她现在十四岁,在古代已经是能议亲的年纪了。
苏淡月快速盘点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亲娘死了,亲爹不闻不问,嫡母视她如眼中钉,嫡姐是害死原主的真凶,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把她当人看。
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她翻找剧情里的信息,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摄政王,萧衍。
当朝最位高权重的人,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传言他生得极好看,但手段狠辣,杀伐果断,没有人敢靠近他。
而他也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也就是她此次的攻略目标。
但摄政王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她需要一个跳板。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她的嫡兄,苏言辞。
苏言辞是侯府嫡长子,二十岁,已经入了翰林院编修,为人端方持重,在府里算是少有的“正常人”。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踩高捧低,对原主虽然疏离,但从未欺负过。
原着里对这个人着墨不多,大概念是个中立的背景板。
但对苏淡月来说,这就是她打入苏府内部的第一块敲门砖。
她得先让这个哥哥注意到她,关心她,成为她在府里的保护伞。
然后,再通过他接触到摄政王。
苏淡月垂下眼,将眼底的算计敛得干干净净,再抬头时,眸子里已经换上了一片清澈懵懂的光。
鱼池边。
苏淡月蹲在池沿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整个人趴得太靠前,裙摆都快沾到水面了。
她是在“认真”地喂鱼。
当然不是真喂鱼。
原剧情里有一个情节,苏言辞今日休沐,会在午后经过花园的鱼池旁。
她要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让这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嫡兄,第一次认识她。
鱼食撒下去,锦鲤翻涌,水花溅了她一脸。
苏淡月也不擦,反而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吹银铃,在空旷的花园里传得很远。
“鱼儿鱼儿,多吃点,月月还有很多哦——”
她故意说得含混不清,带着几分痴傻的天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淡月没有回头,但她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玄色衣角。
来了。
她装作浑然不觉,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全倒进了池子里,整个人探得更靠前,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
“够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悦。
苏淡月“吓了一跳”,手一松,鱼食的碗“啪嗒”掉进水里。
她慌张地回头,一双杏眸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
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端正沉稳。
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佩玉,正是苏府嫡长子苏言辞。
他皱眉看着蹲在池边的少女,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你是哪个院子的?”他问。
不是故意不认识,是确实没见过。
原主在庄子上住了六年,回来这几日也一直被关在后院小屋里,苏言辞公务繁忙,根本没碰过面。
苏淡月歪着头看他,眼神茫然又认真,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哥哥?”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却又含着几分天然的亲昵。
苏言辞愣了一下。
他确实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很小就送到了庄子上去。
前几日祖母提过接回来了,但他一直没有见过。
原来……长这样?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肤白如凝脂,一张小脸精致得不似真人。
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清澈透亮,瞳仁又黑又大,像盛了一汪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头发上绑着蝴蝶结的鹅黄发带,整个人明媚得像春日里开的第一朵迎春花。
好看是好看,但这副痴傻的模样……
苏言辞的目光落在她几乎半悬在池沿上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会跑到这来?”
苏淡月眨了眨眼,指了指池子里的鱼,认真地说:
“月月喂鱼鱼。”
苏言辞看了一眼散落在水面上的鱼食和那个沉下去的碗,又看了看她整个人都快栽下去的姿势,脸色一沉。
“你这样很危险,知不知道?”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带着长兄的威严。
苏淡月被这声音吓得一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咬着下唇,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小声说:
“哦……月月知道了。”
声音又轻又软,像做错事的小猫在哼哼。
苏言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一软。
他确实凶了点。
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哪里知道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刚要再说两句缓和的话,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哥,你怎么在这?”
苏言辞转过身,苏妙妙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走来。
苏妙妙十五岁,是侯府嫡出三小姐,生得也算明艳,但眼角微挑,嘴唇偏薄,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刻薄相。
她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池边的苏淡月,脸色立刻变了。
“一个傻子而已,你管她掉不掉湖里,就算掉进去,也是她活该。”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苏淡月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苏淡月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活该?
当年把八岁的原主推进湖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她活该?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缩了缩,像是被那些话吓到了,整个人往后挪了挪,做出一个想要逃走的姿势。
苏言辞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妙妙,你太不懂事了。”
“我怎么不懂事了?”苏妙妙不以为意,“我说的是实话嘛,一个傻子——”
“够了。”
苏言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冷冷地看着苏妙妙,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你作为嫡姐该说的话吗?”
苏妙妙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瞪了苏淡月一眼。
苏言辞转头看向苏淡月,见她缩在地上,像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心里那点柔软又被勾了起来。
“轻平。”他唤了一声身后的小厮。
一个机灵的年轻人应声上前。
“送四小姐回院子,以后仔细些,别让她一个人到池边来。”
轻平愣了一下。
四小姐?
哪个四小姐?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就应了下来,走到苏淡月面前,躬身道:
“四小姐,奴才送您回去。”
苏淡月慢慢抬起头,看了苏言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像是怕他。
但就在低头的瞬间,她轻轻地、极快地弯了一下唇角。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轻平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听到身后苏言辞压低了声音教训苏妙妙:
“她是你妹妹,纵使……你也不该那般说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侯府教养无方。”
苏妙妙不服气地嘟囔了什么,苏淡月没有听清。
但她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苏言辞这个人,重规矩,重体面,骨子里还有几分读书人的仁善之心。
他不会容忍家里人对一个“痴傻”的庶妹太过分,因为这不仅有损侯府名声,也有违他的道德准则。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在一次次的“看不下去”里,逐渐把她划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回到后院的小屋,轻平退下后,苏淡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委屈、害怕、懵懂的表情统统褪去,露出一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摄政王,萧衍。”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有光在流转。
据她所知,苏言辞只是翰林编修,文章写得好,偶尔会参与朝廷的一些文书工作。
单单靠他,还是难以靠近萧衍。
怕是连人家的人影都见不到。
她需要找到一条线,把苏言辞和萧衍联系起来。
或者,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意外”地出现在摄政王面前。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苏言辞彻底成为她的人。
苏淡月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娇软明艳的脸,眉眼间全是稚气,看起来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的笑。
“哥哥。”
她轻声练习着,语调里带着依赖和信任,像雏鸟对着巢穴外的第一缕光。
这个笑,这个称呼,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窗外,日头偏西,金色的光落在苏府的重重屋檐上。
苏淡月推开窗,看着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慢慢攥紧了拳头。
原主,你在天上看着吧。
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至于摄政王萧衍……
她弯了弯唇角,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狡黠。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
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
攻略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不过是另一场权力的游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