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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三岁了。

三岁的小家伙皮得很,爬树、捉虫、在院子里追着翠儿养的猫满世界跑,整个大帅府被他闹得鸡飞狗跳。

可他一见沈渡就老实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爹那张脸实在太冷了,冷到三岁的小孩都觉得靠近了会冻着。

沈珩更喜欢黏着苏淡月,从早到晚“娘亲娘亲”地叫,叫得苏淡月心都化了。

这天夜里,苏淡月刚把沈珩哄睡,轻手轻脚地从他小床边走开,回到自己屋里。

沈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见她进来,将军报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淡月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头枕着他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胸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珩儿睡了?”沈渡的声音从她发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在夜里才会露出来的温柔。

“嗯,刚睡着。”苏淡月闭上眼,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手被他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沈渡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很轻,正准备往下移到她的鼻尖,再往下移到她的嘴唇。

门被推开了。

“娘亲——”

沈珩穿着小老虎图案的睡衣,抱着他那只耳朵都被揪掉了一只的布兔子,光着脚站在门口,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显然是刚从梦里醒来,迷迷糊糊地摸到了这边。

他看见苏淡月靠在沈渡怀里,小嘴一瘪,蹬蹬蹬跑过来,扒着床沿往上爬,小短腿蹬了半天没爬上去,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苏淡月赶紧伸手把他捞上来,小家伙一钻进被窝就往她怀里拱,把脸埋在她胸口,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股子委屈巴巴的软糯:

“娘亲,我梦到大老虎了,它要吃我。”

苏淡月搂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呢,大老虎不敢来。”

沈珩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渡,又缩回去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爹爹也在。”

沈渡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小老虎图案的、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在苏淡月怀里,看着苏淡月搂着他的手、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样子,看着那只被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孤零零地躺在被子上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珩在苏淡月怀里拱了一会儿,渐渐不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苏淡月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粉扑扑的小脸,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和她的睫毛一模一样。

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可下巴的轮廓和沈渡一模一样,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冷着脸不说话的主。

她忍不住笑了,抬起头想跟沈渡说儿子长得像他,一抬头就看见沈渡那张冷得像锅底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颧骨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盯着那个拱在他老婆怀里的小家伙,那目光不是在看儿子,是在看一个侵占了他领地的、不请自来的、还理直气壮的小土匪。

苏淡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沈渡,”她压低声音,怕吵醒儿子,“你干嘛?他是你儿子。”

沈渡没有说话,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沈珩睡衣的后领,将那只小老虎从苏淡月怀里提了起来。

沈珩被提在半空中,四肢垂着,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离床越来越远、离他爹那张冷脸越来越近,嘴巴一瘪,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已经被沈渡放到了地上。

“回你自己屋睡。”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沈珩站在地上,光着脚,抱着他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抬头看着他爹,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巴瘪着,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硬撑着没哭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淡月,那目光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娘亲……”

苏淡月心疼得不行,伸手想去拉他,手还没伸出去,沈渡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

“赵永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外。

赵永年推门进来,一身军装穿得笔挺,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他在大帅府当了三年副官,什么事情都见过,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场合保持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抱着布兔子、光着脚、眼眶红红的小家伙,又看了一眼靠在床头、冷着脸的沈渡,又看了一眼满脸心疼、欲言又止的苏淡月。

“把少爷送回屋。”沈渡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赵永年弯下腰,将沈珩抱了起来。沈珩趴在赵永年肩上,抱着布兔子,没有再挣扎。

他已经习惯了,从他两岁起,他爹就不让他跟娘亲睡了。

每次他半夜摸过去,都会被赵叔叔送回来。

他看了苏淡月一眼,声音又小又哑,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软糯:

“娘亲晚安。”

苏淡月的心都要碎了。

“沈渡!”她压低了声音,瞪着沈渡,眼眶都红了,“他才三岁!做噩梦了想跟娘睡怎么了?你三岁的时候不跟你娘睡吗?”

沈渡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发颤的嘴唇,看着她因为心疼儿子而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你三岁的时候不跟你娘睡吗”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他的三岁是在沈家的偏院里度过的,没有人陪他睡,没有人为他赶走梦里的老虎,连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都没有。

他将苏淡月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克制的温柔:

“他三岁了,该自己睡了。”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我夫人。”

苏淡月愣了一瞬,然后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发际线。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又甜又糯的娇嗔:

“沈渡,你丢不丢人,跟你儿子吃醋。”

沈渡没有说话,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眉梢,将那道长长的伤疤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过,没有娘,没有爹,没有家,没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可他有她,还有他和她的儿子。

沈珩被赵永年抱回了自己的屋,赵永年替他把被子盖好,把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塞进他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少爷,大帅其实是爱您的。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沈珩抱着布兔子,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垂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和他爹一模一样,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布兔子缺了耳朵的那一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和他爹一模一样的嘴硬:

“我知道。”

赵永年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老虎图案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尖。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牵了一下,将灯吹灭了,门轻轻合上。

主卧这边,沈渡将苏淡月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贴在她腰间,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苏淡月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烛光下他的脸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

“沈渡,”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你三岁的时候,谁陪你睡?”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两秒,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很轻。

他的声音从她眉心传下来,低低的,沙哑的:

“没人。”

苏淡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酸得厉害,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声音又小又哑,带着一股子又软又糯的心疼:

“以后我陪你睡。珩儿也陪你睡。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睡。”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深地拢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带着温度的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紫藤架上光秃秃的,可来年春天它会重新发芽,会长出新的叶子,会开出新的花。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人在轻轻叩着窗棂。

那间小老虎图案的屋子里,沈珩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在梦里笑出了声。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梦见了大老虎被他爹打跑了,也许是梦见了娘亲搂着他睡觉。

反正应该是一个很甜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