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两间小屋,墙皮都剥落了,窗户纸糊了好几层还是漏风。
他今日去送炭火的时候,看到屋顶的瓦片都缺了几块。
以前四小姐在庄子上,这些事没人管。
现在人回来了,按理说应该安排到后院西跨院去,那里空着好几间屋子,光线也好。
可王氏那边一直没发话,底下的人也就装傻充愣,把四小姐塞到了最差的屋子里。
“是。”轻平应了,又问,“少爷看,搬到哪个院子合适?”
苏言辞想了想:
“西跨院的东厢房,那间朝南的,光线好。”
轻平眼皮跳了一下。
西跨院的东厢房……
那是侯府未出阁小姐住的最好的几间屋子之一,本来是留给苏妙妙的,但苏妙妙嫌离正堂远,非要住到王氏隔壁的抱厦里去,那间就一直空着。
若是把四小姐安排进去……
“夫人那边……”轻平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苏言辞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轻平立刻闭嘴了。
“母亲那边,我会去说。”苏言辞的语气淡淡的,“你先去收拾,被褥帷帐都换新的,炭火要备足,再添两个丫鬟伺候。”
轻平一一记下,正要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
苏言辞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荷包,扔给轻平。
“明日去东街的铺子,买几身现成的衣裳,颜色要鲜亮的。再买些糕点果子,她爱吃甜的。”
轻平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心里有了数。
这可不算小数目。
少爷这是……真上心了。
“还有,”苏言辞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买只兔子。”
“……兔子?”
“她不是喜欢养小动物么。”苏言辞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兔子毛茸茸,她该是欢喜。”
轻平忍住了笑,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是,少爷。”
退出书房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少爷啊少爷,您知不知道,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在养女儿。
不对——
养女儿都没这么上心的。
不过这也能理解。
四小姐虽然痴傻,但却长得甜软可爱,性子娇憨率真,
难怪大公子会忍不住对这个妹妹上心。
该是可怜她吧。
...
翌日清晨
苏淡月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这屋里的东西都搬走,一件不留。”
“帷帐换新的,要鹅黄色的,跟四小姐的衣裳配。”
“炭盆放这边,离床近些,但别太近,当心走了水。”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轻平站在门口,指挥着一群婆子丫鬟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轻平?”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软糯。
轻平转过身,笑眯眯地行了个礼:
“四小姐醒了?少爷吩咐,给您换个院子,这些东西都搬过去。您先洗漱,等收拾好了奴才带您过去。”
苏淡月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清晨的第一缕光慢慢铺满湖面。
“换院子?”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是哥哥让换的吗?”
“正是。”
苏淡月的嘴角弯起来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笑,而是那种不自觉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像是一朵花终于等到了春天,忍不住就要绽放。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丫子踩在冰冷的砖地上,激得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脚趾,但又立刻踩了下去,小跑着冲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是哪个院子呀?好看吗?有花花吗?”
轻平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答:
“西跨院的东厢房,朝南的,光线特别好。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遮阴。”
“哇——”
苏淡月发出一声惊叹,回头看向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又转回去看轻平,眼睛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月月现在就能去看吗?”
“等收拾好了——”
“月月现在就想看!”
她的语气急切又天真,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去探索新领地的小猫。
轻平没忍住笑了:
“那……四小姐先把鞋穿上?”
苏淡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头因为踩在冷地上已经微微泛红了。
“哦。”她乖乖跑回去穿鞋,一边穿一边嘟囔,“月月太开心了,都忘了穿鞋了。”
穿好鞋,她又跑回来,拽着轻平的袖子:
“走走走,快带月月去!”
轻平被她拽着往前走,哭笑不得:
“四小姐别急,院子又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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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东厢房
苏淡月站在院子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哪里是换了个院子,这分明是换了个世界。
面前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朝南的窗户开得大大的,晨光透过崭新的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门口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刚抽出嫩芽,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文竹。
推开门进去,屋里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
鹅黄色的帷帐从横梁上垂下来,被褥是崭新的锦缎面子,摸上去滑溜溜的。
靠窗摆着一张黑漆描金的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旁边还放着两个白瓷小瓶,插着几枝早开的迎春花。
炭盆放在角落里,红彤彤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言辞的笔迹。
“平安喜乐”四个字,端端正正的楷书。
苏淡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轻平以为她不喜欢,小心翼翼地问:
“四小姐?可是哪里不妥?”
苏淡月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向那张梳妆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枝迎春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她又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锦缎被子,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熏香味。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轻平,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这是哥哥让布置的吗?”
“是。”
“所有的,都是吗?”
“是。”
苏淡月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
但她立刻用袖子擦掉了,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哑:
“月月好喜欢。”
轻平看着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十四岁的姑娘了,住一间好屋子就高兴成这样。
以前得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四小姐喜欢就好。”
他笑着说,
“少爷说了,过几日再给您添两个丫鬟,您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奴才。”
苏淡月歪着头想了想:
“月月还想要一只毛毛那样的猫,这样它们两个可以做个伴。”
“少爷已经吩咐买兔子了。”
“兔子?”苏淡月的眼睛亮了,“白色的那种吗?”
“应该是。”
“那也可以跟毛毛做朋友!”
苏淡月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轻平莫名的想着,猫跟兔子能做朋友吗?
苏淡月开心地转完圈,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院子外面张望。
“哥哥呢?哥哥今天不在吗?”
“少爷一早就去翰林院了,要晚些才回来。”
“哦……”苏淡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像一只没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跑回屋里,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
轻平不解:
“四小姐坐这里做什么?”
苏淡月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望向月亮门的方向:
“月月等哥哥回来。”
“可少爷要傍晚才——”
“月月等。”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固执。
轻平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
他吩咐小丫鬟端了热牛乳和点心过来,放在她手边。
苏淡月乖乖地喝了一口牛乳,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也没擦,就那么抱着膝盖,望着月亮门。
晨光一点点变成午后的暖阳,又变成黄昏的暮色。
她真的等了一整天。
中途轻平劝她进屋去,外面冷,她说“月月穿了新袄子,不冷”。
最后是轻平好说歹说,她才勉强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苏淡月已经快把门槛坐穿了。
她抱着毛毛,一下一下地顺着猫毛,嘴里小声嘟囔: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毛毛“喵”了一声。
“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毛毛又“喵”了一声。
“还是被坏人抓走了?”
毛毛再“喵”了一声。
“那月月要去救哥哥——”
“救谁?”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