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猛地抬头。
夕阳的余晖里,苏言辞穿着一身官服,正从月亮门后走出来。
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修长的轮廓,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还有腰间玉佩轻轻碰撞的声音。
苏淡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哥哥!!!”
她从门槛上弹起来,毛毛从她怀里滑下去,“嗷”了一声就跑没影了。
苏淡月顾不上猫,提着裙子就跑过去,跑得太快了,差点绊倒在石阶上,踉跄了一下,又稳稳地站住,继续跑。
跑到苏言辞面前,她猛地刹住脚,仰着脸看他。
杏眼亮晶晶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上还有牛乳干掉的白印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蝴蝶结发带歪到了一边。
但她笑得比花还娇美。
“哥哥你回来啦!!”
苏言辞低头看着这个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少女,眉心微蹙:
“你怎么坐在这里?外面冷。”
“月月在等哥哥呀!”
苏淡月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拽着他的袖子往院子里拉,
“哥哥快来看!月月的新院子!特别特别好看!月月超级喜欢!”
苏言辞被她拽着往前走,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了多久?”
“啊?”苏淡月歪头想了想,“从早上就开始了。”
“……”
苏言辞停下脚步,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拨开,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披,披在了她身上。
外袍很大,裹在她小小的身上,像一件大氅,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墨香。
苏淡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袍子,又抬头看了看苏言辞,眨了眨眼:
“哥哥不冷吗?”
“不冷。”
“可是——”
“带路。”苏言辞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不是要给我看院子?”
苏淡月抿了抿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哥哥你看!这个竹子会响!风一吹就沙沙沙的,好好听!”
“还有这个桌子!月月以后可以在这里画画!”
“屋里有花花!黄色的!好香好香!”
她推开房门,暮光涌进屋里,把那几枝迎春花镀上一层金色。
苏言辞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鹅黄色的帷帐,崭新的被褥,擦得锃亮的铜镜,角落里红彤彤的炭盆。
还有墙上那幅他写的字。
“平安喜乐”。
苏淡月站在那张梳妆台前,转过身看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月月好喜欢这里。”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月月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苏言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轻平说的。
四小姐以前在庄子上,住的是柴房改建的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喜欢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以后这就是你的院子了。”
苏淡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水光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跑过来,在苏言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踮起脚尖,飞快地抱了他一下。
很短。
短到只是一触即离。
然后她就跑开了,跑到床边,把脸埋进那床锦缎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月月太开心了,月月要哭出来了,月月不要被哥哥看到哭。”
苏言辞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被抱住时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又看了一眼那个把脸埋在被子里、耳朵尖红红的少女。
他转过身,轻咳了一声:
“明天给你带糖炒栗子。”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
“要双份的。”
“……好。”
苏言辞大步走出了院子。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抱住的位置。
那个拥抱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姑娘,抱着他的时候,在发抖。
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她也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苏言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从今以后,这个妹妹,由他护着了。
....
次日。
消息传到苏妙妙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对镜描眉。
“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螺子黛在眉尾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额角。
丫鬟翠竹吓得退了一步,声音都小了几分:
“回小姐的话,大公子吩咐把西跨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了,给四小姐住。被褥帷帐全换了新的,还添了炭盆,说是……说是怕四小姐冻着。”
苏妙妙手里的螺子黛“啪嗒”掉在地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西跨院的东厢房?”她的声音尖了起来,“那间……那间本来是留给我的那间?”
“是、是的……”
“哥哥是疯了嘛?!”
苏妙妙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珠钗步摇晃得叮当作响,她霍然站起,裙摆扫落了桌角的粉盒,碎了一地的白粉。
“那个傻子配住那么好的地方嘛?!”
她的声音大得连院子外面都听得见。
翠竹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莫气,兴许公子只是一时兴起,可怜那个傻子罢了。谁人不知大公子端方持重,守规矩、重体面,想来是觉得四小姐住得太差,传出去有损侯府名声……”
“有损侯府名声?”
苏妙妙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瓷器。
“她一个傻子,住柴房都是抬举她了!还名声?她有什么名声可言?”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绣花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看看她那个样子!穿得花枝招展的,成天在回廊上等大哥,一看到大哥回来就往身上扑,跟个……跟个……”
她想了半天,找出一个她觉得最恶毒的形容词:
“跟个勾栏瓦舍的狐媚子似的!”
翠竹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这话。
翠竹身后另一个丫鬟香兰却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小姐今年才十四,又是个痴傻的,怕是连勾栏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妙妙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过去:
“你说什么?!”
香兰立刻跪下:
“奴婢多嘴,小姐恕罪!”
苏妙妙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翠竹:
“你说,大哥给她换院子,还添了什么?”
翠竹硬着头皮答:
“添了两个丫鬟伺候,还有……还有炭盆、新衣裳、糕饼果子,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只兔子。”翠竹的声音越来越小,“白色的,毛茸茸的那种。说是……说是给四小姐抱着玩的。”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妙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笑。
“兔子?!”
她的眼眶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我小时候想要一只兔子,娘说侯府嫡女不能玩物丧志。他倒好,给一个傻子买兔子?!”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湿了翠竹的裙角,翠竹动都不敢动。
“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妙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以前虽然对我不冷不热,但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外人让我难堪!现在倒好,为了个傻子,当着张公子的面驳我的面子,当着下人的面训我,现在还把那间屋子给她住——”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才是他嫡亲的妹妹!我才是!”
翠竹赶紧上前搀扶:
“小姐别伤心了,大公子心里自然是有您的,只是四小姐那副模样……您也知道,大公子心善,见不得人可怜。等过几日新鲜劲过了,自然就不管了。”
“新鲜劲?”
苏妙妙猛地甩开翠竹的手,眼神阴鸷:
“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吗?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天天在回廊上等,一看到大哥就‘哥哥’‘哥哥’地叫,叫得跟蜜糖似的——”
她顿了一下,忽然眯起眼睛。
“她该不会是……装傻吧?”
翠竹一愣:
“这……不能吧?四小姐痴傻是打小就有的,大夫都看过,说脑子烧坏了。”
“脑子烧坏了能知道讨好大哥?”
苏妙妙越想越不对劲,眉头拧成一团。
“你没注意到吗?她在别人面前就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到了大哥面前,就笑啊闹啊撒娇啊,那叫一个伶俐,这像是个傻子?”
翠竹想了想,也觉得有些蹊跷,但还是劝道:
“许是四小姐对旁人都害怕,只信任大公子一人?毕竟大公子从未欺负过她,又替她说话……”
苏妙妙咬着唇,目光闪烁。
“不行,”她忽然说,“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间屋子被糟蹋成什么样了。”苏妙妙已经走向门口,脸上的怒气被一层薄薄的阴冷取代,“顺便——会会我这个好妹妹。”
翠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事情要糟,但不敢拦,只能给香兰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报给夫人知道。
...
西跨院·东厢房外
苏妙妙到的时候,苏淡月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她换了新衣裳。
身上着了一件桃粉色的小袄,配着月白色的裙子,头发上还是那两条鹅黄色的发带,整个人粉粉嫩嫩的,像枝头刚绽开的桃花。
她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是一只白色的垂耳兔,毛茸茸的,正抱着一个胡萝卜啃得津津有味。
苏淡月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兔子,嘴里念念有词:
“你慢点吃呀,又没人跟你抢。你叫什么呢?叫……叫团团好不好?你看你圆滚滚的,像个团子一样。”
兔子不理她,继续啃胡萝卜。
苏淡月也不恼,笑嘻嘻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兔子的耳朵。
兔子耳朵抖了抖。
苏淡月“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吹银铃。
苏妙妙站在月亮门口,看着这幅画面,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