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事手腕上那道暗红细线,像条毒蛇,猝不及防地咬进我眼里。
青叶印记旁,皮肤上,一道细细的、蜿蜒的暗红,从袖口边缘延伸进去,看不真切有多长。颜色沉黯,和周围肤色截然不同,在海水幽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
陈长老脖子上那个眼睛烙印,也是暗红色。阿竹说,黑衣人手腕上有红色火焰眼睛印记。
我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墨林的话、白十九的警告、陈长老死前的惨状、阿竹惊恐的回忆,全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可眼前这个人,是陆执事,是五年前并肩血战、可以托付生死的师兄,是那个总挡在前面、说“放心,有师兄在”的陆师兄。
沧溟的手还按在我肩上,力道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阿竹也看见了,她身体瞬间僵硬,攥着我衣角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我皮肉里。
我们藏身的礁石后,海水缓缓流动,带着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那几头海兽尸体正在下沉,庞大的身躯搅动水流,也遮掩了我们的存在。
前方,青禾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我们这边,眼神锐利如鹰。但隔着浑浊的血水和海兽尸体,她看不清礁石后的阴影。
“师兄,此地不宜久留。”青禾压低声音,带着急促,“那些东西杀之不尽,血腥味会引来更多。”
陆执事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丝,他摆摆手,声音嘶哑:“无妨,我调息片刻就好。倒是你,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青禾说着,却还是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在剑柄上,“追踪心脏残骸时遇到的那批黑衣人,路数诡异,不像普通邪修。尤其是领头那个,所用邪法竟能污浊灵力,我怀疑与陈长老之死有关。我们得尽快回师门禀报。”
“陈长老……”陆执事闭了闭眼,脸上闪过一丝痛色,“是我疏忽。若我早一步察觉……”
“师兄不必自责。内应潜伏多年,心思深沉,岂是轻易能揪出?”青禾劝道,目光却又不自觉飘向我们藏身的方向,眉头微蹙,“只是这海底似乎也不太平。方才那些海兽,分明是受归墟气息污染,但狂暴程度远超寻常,倒像是……被人刻意引至此处的。”
她这话,像根针,扎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刻意引至此地?是引他们,还是……等我们?
“先离开再说。”陆执事缓过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脸色稍缓,“我伤势不轻,需觅地疗伤。你我也需将黑衣人之事禀明掌门。走。”
两人正要动身,异变陡生!
下方幽暗的海沟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无数气泡炸裂的咕噜声。紧接着,一股浓稠的黑雾,如同墨汁入水,迅速弥漫开来,比之前更黑,更沉,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刺骨的阴寒。
黑雾中,无数猩红的眼珠亮起,密密麻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般的咔咔声。是那些被污染的海兽,但不止之前那种,还有更多奇形怪状的、仿佛被强行拼凑缝合起来的怪物,从海沟深处爬出,向上涌来!
“退!”陆执事厉喝,一把推开青禾,自己却因动作牵动伤口,身形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最近的一头怪物已扑到近前。那东西像是某种巨型海蛇和蟹类的结合体,长着蛇身,却生着数对蟹钳,通体覆盖着漆黑滑腻的鳞片,眼珠赤红,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水。
陆执事挥剑格挡,剑光斩碎黑水,但几滴溅到他左臂衣袖上,布料瞬间腐蚀,露出底下皮肤。我瞳孔骤缩——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在腐蚀的衣袖下完全暴露出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狰狞的血管,颜色暗沉,甚至还在微微搏动!
“师兄!”青禾也看见了,失声惊呼。
陆执事却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此刻无暇顾及。他反手一剑刺穿怪物头颅,抽剑后退,动作干净利落,但气息明显紊乱。更多怪物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走!”沧溟的传音在我脑中响起,带着急迫,“这些怪物是冲着他们来的,但黑雾扩散太快,会波及我们。先退,从侧面绕过去!”
“可他们……”阿竹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发颤。
“他们能应付。”我咬牙,强迫自己冷静。陆执事是金丹中期,青禾也是金丹初期,这些怪物虽多,但个体实力不强,只是被黑雾强化,不畏生死。他们且战且退,一时无虞。反倒是我们,带着阿竹,身负月魂玉,绝不能暴露在归墟之眼可能存在的监视下。
沧溟率先悄然后撤,我和阿竹紧随。借着怪物围攻的混乱和越来越浓的黑雾掩护,我们绕了个大圈,从侧面向上浮去。
上升过程中,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雾已如浓墨般扩散,将陆执事和青禾的身影完全吞没,只能隐约看见剑光闪烁,听见法术爆鸣。陆执事那道暗红细线,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眼底。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那道红线是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和归墟之眼有没有关系?
“别看了,快走。”沧溟催促,他脸色有些发白,“这黑雾不对劲,它在吸收我的灵力。”
我一惊,这才发现周身护体灵光正在缓慢黯淡,灵力流失速度比平常快了数倍。阿竹更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月魂玉在她怀中微微发烫,散发出银色光晕,勉强抵御着黑雾侵蚀。
“抓紧我。”我将阿竹往身边带了带,全力催动灵力,加速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朦胧的天光。我们冲出水面,湿漉漉地落在一块礁石上。回头望去,海面下方一片漆黑,黑雾并未扩散到海面以上,但那种阴冷黏腻的感觉,仿佛还附着在皮肤上。
“他们……能出来吗?”阿竹望着漆黑的海面,声音发虚。
“能。”沧溟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笃定,但眉头紧锁,“陆执事的修为,青禾的剑术,脱身不难。麻烦的是那道黑雾,还有那些怪物。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专门在此截杀。而且,”他看向我,绿眸深邃,“陆执事手臂上那东西,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我声音发涩,“像条血管,暗红色,在动。”
“那是‘蚀心印’。”沧溟一字一顿道。
我和阿竹同时看向他。
“蚀心印是归墟之眼控制高阶修士的一种禁术。中印者初期并无察觉,但随着时间推移,印记会逐渐侵蚀心神,扭曲意志,最终将人变为只知听命行事的傀儡。中印者自己往往毫无所觉,甚至以为一切行为皆出本心。”沧溟缓缓道,“看陆执事那印记颜色和蔓延程度,中印时间不短,至少……数月。”
数月。那是在阿竹醒之前,甚至可能在我们出发寻找心脏碎片之前。
所以,陈长老死前发现的、玉符上那股“温暖平和、带草木清气”的木属性灵力波动,可能真的是陆执事留下的。但他自己未必知情,甚至可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印记操控着做了什么。
“可有解法?”我问。
“有,但极难。”沧溟道,“需以月华之力或至阳真火,配合清心宁神的顶级丹药,由修为高于施术者之人,强行将印记逼出。且过程中,中印者会承受蚀心剜骨之痛,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更重要的是,施术者必须死,否则印记根源不断,逼出后也会再生。”
月华之力……阿竹有。但至阳真火、顶级丹药、修为高于施术者……哪一样都不易得。更何况,施术者是谁?是那个黑衣人,还是归墟之眼背后更深的“主人”?
“先离开这里。”我压下心头烦乱,“与白十九他们会合,再从长计议。”
“恐怕没那么容易。”沧溟忽然看向海岸方向,神色一凝。
我随之望去。远处海岸边,礁石林立,荒无人烟。但就在我们视线尽头的乱石堆后,隐约有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有人。”我低声道,手按剑柄。
“不止一个。”沧溟的感知比我更敏锐,“三个,修为都不弱,隐匿功夫极好,若非刚才那一瞬气息泄露,我也察觉不到。他们似乎……在等我们。”
等我们?是归墟之眼的埋伏,还是别的?
“绕路。”我当机立断,带着阿竹,和沧溟一同潜入水中,借助水下礁石掩护,向另一处更偏僻的海岸游去。
一路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对方没有动手,只是远远盯着,像耐心的猎手,等待我们露出破绽。
终于,我们在一处隐蔽的岩洞上岸,洞内干燥,有淡水渗下。布下简单的隐匿阵法后,沧溟留在洞口警戒,我扶着阿竹在洞内坐下。她嘴唇发白,浑身湿透,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我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寒意,也照亮阿竹苍白的脸。她抱着膝盖,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茫。
“如果……陆师兄真的被控制了,”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颤,“他会不会……伤害我们?”
我添柴的手一顿。火光映着她惊惶不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但陆师兄心志坚定,即便被蚀心印侵蚀,也未必会完全丧失自我。否则,他刚才不会拼死护着青禾,也不会在察觉到怪物异常时,第一时间让我们离开。”
“可陈长老死了。”阿竹低下头,声音更小,“青禾师姐说,可能和内应有关。陆师兄他……”
“陈长老的事,未必是陆师兄做的。”我打断她,也像是说服自己,“蚀心印控制下,他可能身不由己。我们现在不能下定论,必须查清楚。当务之急,是赶回师门,将所见所闻告知白十九。他有办法。”
阿竹不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看着火。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洞外传来细微的水声,是沧溟回来了。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小块黑色的布料。
“从那边礁石上找到的,应该是跟踪者留下的。”他将布料递给我。布料入手冰凉光滑,是上等的鲛绡,但被撕裂了,边缘有烧灼痕迹。而布料的一角,绣着一个极其微小、若不细看几乎忽略的图案——一簇燃烧的火焰,火焰中心,是一只冰冷的眼睛。
归墟之眼的标记,和沧溟在海底鳞甲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们果然在等我们。”我将布料攥紧,布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而且,他们知道我们会从海底出来,甚至可能知道我们去了葬星谷。”
阿竹猛地抬起头,脸色更白了。
“内应知道阿竹醒了,知道我们会去葬星谷,所以提前在此设伏。”沧溟分析道,“但他们不确定我们何时出来,从哪个方向上岸,所以只派人监视,没有贸然动手。方才我故意泄露一丝气息,他们果然按捺不住,想靠近查看,这才留下这布料。”
“也就是说,我们上岸的消息,他们已经传回去了。”我心头沉重,“接下来回师门的路,不会太平。”
“不止回师门的路。”沧溟看向洞外昏暗的天色,“恐怕师门那边,也不太平了。陈长老之死,陆执事中印,跟踪者现身……归墟之眼的爪子,比我们想的伸得还长。白十九那边,压力不小。”
“必须尽快回去。”我起身,“阿竹,还能走吗?”
阿竹点点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能。”
我将那块绣着火焰眼睛的布料收起,指尖拂过那个冰冷的标记。火焰灼灼,眼睛漠然,像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归墟之眼,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打开门,迎接所谓的“净化”?用阿竹的血,用无数人的命?
我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握紧剑柄。
那就来试试。
火堆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阿竹靠在我身边,呼吸均匀,睡着了。沧溟守在洞口,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我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海底那一幕:陆执事手腕上搏动的暗红细线,青禾惊愕的眼神,黑雾中猩红的眼,还有这块冰冷布料上,火焰中的眼睛。
三个月。阿竹说,月魂玉只能再撑三个月。
而我们现在,连敌人是谁,在哪儿,有多少,都还不清楚。
长夜未尽,前路晦暗。
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阿竹,为了师门,也为了这片他们想打开门吞噬的天地。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天亮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