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
海阳热电那笔两千六百万元的异常划款在金融系统内部掀起狂澜。
九家涉事银行的负责人全部坐不住了,谁都不愿背负监管失职的问责。
办公大楼门外,数辆挂着省城车牌的轿车刚停稳,信贷与合规部门负责人便快步跨上台阶。
澜海商业银行董事长范崇山带着两名法务总监走进调度中心。
他手里抱着六本登记册,里面装订着过去全部承岳投资传真原件与协调备忘录。
范崇山把登记册放在许天面前的长桌上,开门见山:“许市长,澜海银行过去在统一评级上有把关不严的过失,但我们从未参与虚构贸易的分成。这是六年来的全部传真底档,包括经办人签字记录。海阳分行两千六百万一漏,银监会连夜通报批评。账算不清才是最大的责任,与其被总行停掉授信权限,不如把底牌全亮出来。澜海银行先交原始目录,哪一笔进了自动模板,全按日期查。”
韩绍诚翻看最上面一本,看了看,“老范,昨晚你还担心董事会追责,今天怎么把六年老底全搬来了?”
“怕也没用,两千六百万已经跑了。”范崇山拉开椅子坐下,“现在把事实说明白,澜海银行还能证明自己没执行那一笔。再拖下去,外界只会问我们为什么扣着资料。”
许天翻开登记册,目光看向长桌周围的银行代表。
“规矩很简单,谁主动交出原始底档,谁说明真实工程用途,谁的项目就优先进入独立核验通道。”许天竖起一根食指,“但如果有谁还想抱着统一协调的幌子,用虚假的资产包互相掩盖,该项目的全部跨境结算继续封停,直到监管与司法部门查清资金去向。”
章致远通过电话介入:“这条规则可用,但要全程留痕。按单笔指令核验,境内工资、公共服务、真实货款照常走。形成书面意见,五地统一执行核验标准,各地分别确认事实。”
话音落地,另外两家商业银行代表当场表态,将各自掌握的四十七项资产底档全部上交。
上午九点,核验规则传真至四座外地城市,消息迅速传到工地的材料商手里。
承岳投资此前组织起来的讨债同盟当场瓦解。
东上防洪堤项目的二十家材料商连夜包车赶到澜江提交单据。
海阳热电项目的管道供货企业主动把承岳项目经理私下索要服务费的录音交给了经侦支队。
一家供热设备厂送来十四份合同、铁路货票和监理验收单,连同现场设备编号一并附上。
供热设备企业负责人对经办银行直言:“我们的锅炉进了供热站,货款就该从供热项目付。承岳让我们跟着统一发函施压,我们不跟了,自己的账自己报。”
另一边,十九家管材商联合撤回追索函,冷库租户也将租赁合同交给银行,要求租金单列。
原本挂着数百家企业的共同债权名单,当天上午便被拆解为数十个独立项目。
孙国良翻看着各地上报的进展,笑道:“周启明费尽心思攒了几百号人闹事,许市长摆出几张核验表,队伍自己散了。”
“人家原本就只想拿回货款。”韩绍诚接话,“承岳把他们绑在跨境债务上,绑得越紧,摔得越惨。”
上午十点半,浦东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打通电话。
此前他们只发来四页写着“项目总体运行正常”“历史付款符合惯例”的汇总说明,没有附带任何原始凭证。
“许市长,浦东保税仓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你们把跨境资金拦住,项目停摆的责任浦东承担不起。”电话那头语气发紧,“我们倾向先报汇总,原件涉及多家企业,跨地区流转不方便。澜江能不能出一份汇总函,允许浦东的项目继续走原定通道?”
许天拿起话筒,语调沉稳:“原始资料不到,浦东三个民生项目先列入待核清单,供热项目的独立通道也等本地核清后再开。”
“供热企业明天就要采购燃煤!”
“浦东供热涉及六万户居民取暖。燃煤合同、库存、付款账户全在你们手里。这三个标段的材料款要是被伪造的保税仓合同绑架,供热期前完不了工,谁来向老百姓通融?”许天停顿片刻,“资料齐了,银行自己判断,澜江不替你们签字。”
电话那头陷入安静。
“许市长,供热项目不能停。”副市长语气彻底放软,“我们把六年来的原始传真全部送到省监管专线,半小时内报齐。”
二十七分钟后,浦东市发改委与住建局将盖满公章的原始传真目录,付款指令和项目合同如数传真送达,原先那四页汇总材料被当地自行作废。
大厅内,韩绍诚领着审计与法务人员,把五座城市报上来的材料拆成四组。
“各地的干部只在自己负责的单据上签字。浦东的账浦东认,东上的账东上担,谁也别想把别处的窟窿推给别人。外地项目是否真实,不准代签。港岛嘉衡承担多少责任,也不由地方工作组下结论。”
下午一点,顾宁完成第一轮资产交叉比对。
她把十七项资产卡片贴在白板上。卡片对应五座城市,项目名称涵盖燃气储备库、物流园、污水厂和供热站。
“许市长,查出大问题了。”顾宁指着屏幕与白板,“这十七项在五座城市分别立项的基础设施资产,使用的现场施工照片是同一个地方只是角度不一样,还把标牌上的城市名称用电脑软件涂改了。同一组进口泵机,在三座城市被登记成不同资产。同一排冷库压缩机,换个拍摄角度,又进了两个资产包。”
“更离谱的是,海阳热电和宁北管网的特许经营权收益测算表,连年化增长率的小数点后四位数都分毫不差。第一年增长百分之六点二,第二年百分之七点四,第三年百分之五点九,连测算误差都写成零点三七万元。”
范崇山拿起放大镜核对照片,片刻道:“拍摄日期被裁掉了,铭牌没裁干净。澜海银行当年收到的报告,把这台泵算进了东浦项目。”
一名外地审计人员凑上前,啧啧说道:“它在我们市又抵押了一次,名字叫港区排水泵组。”
孙国良把两张照片并排按在白板上,冷哼一声:“这台泵挺忙,五年跑了三座城,还不用买火车票。这帮骗子连假账都懒得换一套数字。”
顾宁把收费表贴在白板下方,“资产每重复一次,承岳就收一次协调费。设备没挪窝,服务费倒是一路出差。”
长桌周围的各家银行代表面色发紧。
十七项重复资产背后,是十七份评级报告,十七组收费单和多次违规跨境付款。
下午三点,此前态度最为强硬的一家外资参股商业银行派来七人法务团队。
带队副行长带着法务总监快步走入,双手递上一份授权公函。
副行长堆起笑容,说道:“许市长,韩市长,我行总行风险控制委员会刚刚做出决议,申请加入澜江设立的联合核验见证席,全面配合专班排查五座城市的异常账户。”
韩绍诚扫了一眼公函,随手扔在桌角,“昨天请你们交传真目录,你们法务部说要等境外总部审查程序,涉及商业机密。今天看见假账全被扒出来了,又急着跑来抢见证席?”
“韩市长见笑了,这也是为了配合地方化解金融风险。”
“见证席可以给,但规矩不能破。”韩绍诚面无表情,“坐在席位上,发现一笔假账就得当场签字确认,六年传真目录带来了吗?”
“在车上,两箱,全带来了。”
“搬进来。”韩绍诚敲了敲桌面,“缺页要标,补印要留工号,别拿重新整理的漂亮材料糊墙。责任和权力是一起拿的。”
七名法务人员连连点头,转身下楼搬箱子。
傍晚六点,浦东、东上、海阳、宁北四座城市正式联名向省政府和国家银监会、外汇管理部门提交报告。
请求由国家垂直部门牵头,主持五城跨境过桥贷款的穿透核验,依法剥离虚假债务,保护合规资产,并明确任何一座城市不得单独确认跨境债务责任。
章致远在线上会议上逐份确认:“联合核验正式启动,地方提供事实,银行提供原始结算记录,外汇管理部门核对登记,债权人提交权利依据。两千六百万元若仍在结算席位,依法申请止付;若已被转走,按跨境追索程序办理。”
许天补上一句:“五地共同申请,国家部门主持。以后谁想拿一座城市单独施压,先过联合核验这一关。”
晚上八点半,五地工作组完成首批材料封存。
十七项重复资产全部暂停采信,被拦截的十八笔异常指令继续保留在人工复核环节。
调度中心大门被推开。
一名工作人员把一份刚传来的传真放在许天面前。
文件上方盖着承岳投资总部与港岛嘉衡的两枚印章。
标题改成了《关于五城市项目债务优化与妥善化解的会谈请求》
内容主要是恳请澜江专班予以接见,愿就争议资产重新核定,寻求各方均可接受的妥善安排。
韩绍诚拿起公函翻看一遍,冷笑出声:“前几天不是还要让全省停工吗?前天不是还给我们列四项条件吗?今天连‘要求’两个字都删干净了。”
孙国良则看向许天,道:“许市长,见不见?”
许天从容收起钢笔,笑道:“他们终于知道主动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