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港岛嘉衡与承岳投资的代表准时拉开椅子坐下。
梁敬川西装外套扣得整齐，神色紧绷，手边放着中英文两套文件。
承岳总部的法律顾问坐在身旁，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着加盖了总部公章的补充协议草案。
梁敬川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将一份三页纸的议程草案推到长桌正中，“许市长，承岳总部与港岛嘉衡昨晚召开了董事会。鉴于目前的沟通情况，我们愿意拿出解决方案，展现最大的诚意。”
“说条件。”许天坐在正对面，面色平静。
“第一，银团正式取消原定针对五座城市的四点五亿元提前到期通知。”梁敬川指着草案，“第二，承岳负责协调六家商业银行，为东上、浦东、海阳、宁北和澜江五地的在建工程恢复过渡性过桥授信，已经暂停的信用证和项目支付全部恢复。第三，承岳全面暂停计收过去及未来的项目协调管理费，期限由双方另行商定，直到五城项目全部竣工验收。”
韩绍诚翻了翻文件，冷笑一声：“暂停收费，也写进交换条件？”
承岳法务顾问接过话：
“过去的收费安排存在争议，承岳愿意先停下来，这是作出了巨大让步。但为了保证各方商业信誉与金融稳定，我们希望澜江专班同意两项对等条件。”
“第一，本次核验的范围严格限定在澜江本地已登记的九项资产内，核验结果不向外地扩展，东上、浦东、海阳和宁北的项目由各地自行负责。第二，周启明在澜江涉及的印鉴和传真问题，属于未经授权发出材料，超出了岗位权限。承岳总部按内部人员严重越权违规予以免职，并在全行业通报，恳请澜江公安机关停止刑事追责，转由民事调解。”
“只要澜江解除对一亿一千二百万元存单的司法保全措施，由专班出具一份无争议证明，嘉衡有把握推动境外银团将五城过桥贷款利率下调两个百分点。许市长，韩市长，这样既保住了五座城市的项目建设，又给地方政府省了财政利息，大家都有体面。”
“总部不承担责任？”许天看着对方，“周启明替承岳各地办事处发传真，替嘉衡送划款申请，也全属于个人行为？”
梁敬川没有回答。
韩绍诚将手里的笔按在纸边。
他听得明白，承岳这是拿真实项目的短期资金当诱饵，换取澜江对虚构资产和假公章的彻底沉默。
几百万元协调费停不停，根本解决不了五城的燃煤、工资和材料款。
一旦澜江签字放人，解冻资金，外地被套住的假项目就死无对证。
“用一亿一千二百万元换利率？”韩绍诚把文件合上，“体面不能给工人发工资，也不能给项目补出一份登记合同。”
韩绍诚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天，把决断权交了过去。
许天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议程下方划了三道横线。
“条件开完了，澜江也有三条底线。”许天把铅笔按在桌面上，语调沉稳：“第一，司法控制不进入商业谈判。公安机关依法查封的一亿一千二百万元涉嫌非法跨境转移，属于刑事证据保全。解除，变更和处分都由法定程序决定，谁想提出异议，向办案机关和法院提交材料，谁也没资格拿它当筹码。”
梁敬川皱起眉：“许市长，债权人委员会需要看到澜江的履约诚意。”
“诚意不能替代手续。”许天在第二行划下一道重线，“第二，外地事实由属地决定。东上查东上的合同，浦东查浦东的设备，海阳查海阳的付款记录。澜江市提供线索，参加监管核验，但不干涉外地核查，不替外地政府签字，更绝不会帮任何人把外地线索压下去。”
梁敬川接话：“五城项目原本就在同一份融资安排内。”
“合同放在一起，事实仍然要分开查。”许天落笔写完第三行，“第三，虚构的资产就是废纸，不能因为债权人愿意降息展期，原本不存在的南港二期和重复抵押的泵机就能变成合规担保。”
梁敬川脸色变了，声音不由拔高。
“许市长！你这是意气用事！五座城市有上万名工人和几十家材料商，为了十七项存在登记争议的资产，你要把五座城市的融资全部拖住？海阳的供热项目怎么办？
“浦东的保税仓怎么办？ “
“东上的防洪堤出现停工，如果银团宣布全面交叉违约，五座城市的基建盘子全得砸在手里，这个责任谁来担？”
许天抓起顾宁整理好的十七张资产对比图，甩在梁敬川面前。
图纸上，同一组大型进口水泵在三座城市的申报表里被盖了三个不同的企业公章，标牌上的城市名称被电脑软件涂改，背景里的破砖墙分毫不差。
“哪一条商业规则写着，拿不存在的仓库换来的展期，也算稳定？”
“把一台泵卖给三座城，收三次过桥费，转手再拿虚构的资产包逼着政府兜底。照片里的泵组铭牌没裁干净，序列号清清楚楚，承岳若有原始合同，现在可以交，嘉衡若有登记来源，现在也可以拿出来。”
梁敬川翻开照片，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照片归属还没有经过原厂确认，在查清以前，不能直接否定。”
“我没有否定。”许天收回卡片，“我已经把它放进联合核验清单。”
长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理查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旁边随行翻译同步口译：“许市长，梁代表，我代表债权人委员会说明一项决定。委员会刚刚收到了专班传真的十七项资产比对材料。经过核对六项抵押资产在伦敦银团的登记底档中确实存在多重质押。基于这一事实，债权人委员会正式决定，自即刻起暂停提前到期程序四十八小时。”
梁敬川急忙抓起话筒，说道：“理查德先生，委员会此前已经确认过资产清单，这只是地方办事处的登记瑕疵，总部正在核实！”
“确认收到材料，不等于确认资产唯一有效。”理查德冷硬地打断他，“港岛嘉衡与承岳投资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向委员会提交全部四十七项资产的所有有效材料，无法提供有效原件的项目，不进入担保范围。”
梁敬川争辩道：“委员会是否承认，地方单方面改变收款路径已经构成重大违约？”
“这项问题另行审查。现在先处理资产真实性。”理查德说完，随即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内的攻守态势彻底逆转。
承岳总部法务顾问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彻底软了下来：“许市长，如果免责条款谈不拢，我们可以再退一步。承岳不再要求撤销对周启明的调查，但恳请专班出具一份说明，认定伪造印鉴系周启明个人操纵，总部不知情。同时，允许承岳继续作为五城资料的汇总联络方，协助各方完成后续核验，收费问题可以放到后续协商。”
许天拉开抽屉，将周启明在机场被扣留的两枚新印章、四份空白汇款单和授权委托书排在桌面上。
“澜江市依法办案，保障当事人和涉案机构的陈述、申辩以及聘请律师的权利。”
“但想让澜江市政府替承岳总部背书、提供免责承诺，绝不可能。澜江的公共信用，不给任何投机机构当保单。承岳是否继续担任联络方，由各项目单位和银行依据授权决定，澜江绝不出具书面背书。”
法务顾问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面无表情整理底线的许天，眼前这位市长是想把每个责任主体彻底切开，让所有人强行推回各自的法定程序里。
梁敬川抓起桌上的协议草案，塞进公文包，站起身咬牙说道：“许市长，把话说得这么绝，大家就只能走司法清盘了！境外委员会不会无限期等下去，四十八小时一过，谁也别想善终！”
说完，梁敬川带着法务顾问快步走出大楼。
下楼后，梁敬川钻进轿车，迅速拨通港岛电话：“发报告！写明五城共同否认既有融资安排，拒绝履行原统一收款和担保责任。要求境外合作银行重新评估五城相关项目，暂停新增授信和信用证，把澜江市列为核心风险来源！”
下午五点，一份长达十六页的情况通报发往港岛嘉衡，伦敦银团法律委员会和多家离岸合作银行。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调度中心的传真机吐出六家商业银行总行转来的英文函件。
附录用英文明确注明：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自明晨零点启动，若五城无法联合出具资产确权清单，银团将全面启动跨境司法追索与交叉违约认定。
韩绍诚将核验清单推到许天面前，等待这位年轻市长的反应。
许天看完这些文件后，转向墙上的地图，吐出一句话：“他们求和不成，这是想准备把五座城一起推到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