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初二那年,英语烂得一塌糊涂。他妈的同事介绍了一个补习班,说有个黄老师教得特别好,一个月几百块钱,值。补习班在一所老中学里,那学校在华北一座老城,建了少说有五六十年,外墙是青灰色的砖,楼不高,窗户又窄又深,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漂白粉混着旧木头的味道。陈卓每周去三到四次,每次穿过那条又暗又长的走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去他挺失望——同桌是个胖男生,胳膊肘老是过线,挤得他写不了字。上了五六次课之后,那胖男生那天没来,黄老师临时给他换了个同桌。那女孩坐下来的时候陈卓手里的笔差点掉了——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扎着不太整齐的短马尾,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穿一件浅蓝色卫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掌,低头翻书的时候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陈卓觉得她跟班里其他人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那天他笔没水了,在纸上划了半天划不出字。女孩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过来。陈卓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指尖,凉凉的,他心跳快了两拍,假装若无其事地写了两个字,又偷偷闻了一下笔杆——上面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
从那天起女孩一直坐在他旁边。陈卓对补习班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他妈说他终于开窍了,只有陈卓自己知道开的是什么窍。有一次他发了低烧,他妈死活不让他去,他硬是套了件厚外套就出了门。他后来跟他妈坦白那会儿根本不是为了学英语,他妈气得差点拿拖鞋扔他。
大约上了十五六天课,那天课间陈卓起身去洗手间,刚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女孩在后面叫住他:“你去哪儿?”
“去洗手间啊。”他回头说。
“能不能去二楼那个?”女孩声音不大,眼神有点躲闪,“一楼那个……我有点不想去。”
陈卓心里动了一下,觉得她可能是想跟他一块儿去,也没多想就点头答应了。两个人往二楼走,楼下那层洗手间在一段特别暗的走廊尽头,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也忽明忽灭的,陈卓平时去的时候总觉得那截走廊比其他地方阴冷好几度。他想起来她之前好像从来没见他去过洗手间,也许她每次都绕去二楼。
路上没话找话,陈卓随口问:“为什么非要去二楼?二楼不是更黑吗?”
女孩沉默了几步路,低声说:“一楼那个洗手间……有不好的东西。”
陈卓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又追问了一遍,她只是说:“你别问了。反正以后别去就行。”陈卓还想再问,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二楼洗手间门口,她侧身进了女厕,陈卓站在男厕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有不好的东西”。
这件事他记了好几天,可一直没找到机会再问她。又过了十来天,那天他提前到了教室,女孩来得也早,可脸色白得不对劲。她平时就白,但那天的白是灰扑扑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夜没睡。陈卓凑过去问:“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差?”女孩没抬头,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陈卓又问了一句,她才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别在这儿上课了,换个班吧。这个班……不太好。”
陈卓愣住了。他追问为什么,她含含糊糊地打马虎眼,翻书翻得哗啦哗啦响,明显不想再往下说。上课铃响了,黄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全班安静下来。陈卓心里猫抓似的,翻出笔记本撕了一张纸,写了一句推过去:“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儿上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回了几个字:“你别管了。最好不要在这儿上了。这个学校不好。”
陈卓又写:“到底有什么不好?你上次就说洗手间有东西。”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用力地写:“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讲——这学校闹鬼。”
陈卓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外面走廊里有别的班下课的声音,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听起来特别远。他在那张纸下面接着写:“你没开玩笑吧?你能看到鬼吗?”
女孩很快回过来:“能。我从小就能看到。而且我还能让你也看到。”陈卓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开始慢慢加速。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低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书页里,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卓咬了咬牙,在那张纸上潦草地写了一个字:“行。”
下课铃响的时候女孩起身往外走,陈卓跟着她下了楼。教学楼一楼有一条窄走廊通向后操场,走廊里一盏灯都没开,全靠尽头的门透进来的月光照路。女孩走在前面,浅蓝色卫衣在暗处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她耳垂上那对银耳钉偶尔反射一点碎光,像两只很小的眼睛。
操场比教学楼的院子开阔一些,远处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树冠沉沉地压下来。女孩在跑道边缘停下来,让陈卓站好:“你别动。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害怕,我在你旁边。”
陈卓嘴上说“不害怕”,嗓子已经开始发干。女孩抬手,把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头顶。那只手很小,掌心凉凉的,贴上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头顶像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紧接着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操场边缘那两棵老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轮廓里依稀能分辨出一个人形,很暗,像一团没完全散开的墨,浮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陈卓的视线稍稍移动,又看见旗杆底座旁边也蹲着一团。不止这些,操场另一端的单杠下面、教学楼一楼那扇锁着的铁门旁边,还有花坛拐角朝北的那一面墙根底下,好几处都半浮着那种暗沉沉的影子,有的像是站着,有的像是蜷着,没有一个是清晰的。但最让他头皮发紧的,是操场正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一根横向伸出来的粗枝上,坐着一团模糊的东西,两条腿垂下来悬在半空,没有晃,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陈卓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在想,今天下午他来的时候从那些树下走过,没有看到任何影子。它们看起来不像是有意躲着人,更像是从始至终就待在那里,白天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在夜里才浮出来。他看着旗杆底下那团蜷着的轮廓,忽然觉得它的姿势有点眼熟,像是他每天上午在操场边上看到的那个拎着扫帚慢慢扫地的校工习惯蹲着休息的样子。他不知道校工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他总在太阳落山前收拾工具,把扫帚靠在铁门旁边,然后沿着墙角往外走,边走边点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一直亮到拐过花坛才消失。
陈卓后退了半步,膝盖发软。女孩伸手轻轻遮了一下他的眼睛,掌心还是凉的,隔着薄薄的眼皮他能感觉到温度消失了一瞬,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像退回了一层正常的光线里——黑影不见了,操场变回空荡荡的模样,只有月光照着灰白色的地面。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陈卓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了他妈。他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碗都没洗就坐回沙发上,第二天就给他退了那个补习班。陈卓再也没去过那所中学,也没再见过那个女孩。多年以后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两棵老槐树、那截没开灯的走廊、女孩耳垂上那对细小的银耳钉在暗处一闪而过的碎光,还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凉,并不是冷的缘故,而是那个触感还在掌心浅浅地贴着,像是她把手心按在他头顶之后,有什么微温的东西顺着颅顶渗了下去,至今也没有完全散掉。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些影子是什么,也不确定她后来去了哪里,但他始终没有去找过她。他说不清楚是害怕看见那些影子,还是害怕再被她按一次头。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它不一定不在,有些东西你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他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走夜路的时候从不回头看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