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一个边陲小村子,四面是山,村民出村走一条土路,赶一次集要大半天。村里人种苞谷养鸡鸭,日子过得紧巴也不着急。村口卧着一只大黄狗,不知活了多久,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有人说自己小时候它就趴在村口打盹,现在头发都白了它还在那儿趴着。它身上有好几处伤疤,耳朵缺了一角,背上的毛掉了好几块,露出发白的皮。
那段时间村里开始丢鸡了,今天一只明天两只,鸡圈被掀开大口子,一地鸡毛却连根骨头都不见。村里人先是疑心大黄狗,可后来卖豆腐的老周说他半夜起来解手亲眼看见了一个东西趴在鸡圈顶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东西比狗大一圈,毛短,紧贴着身子,嘴很长像牧羊犬,眼睛在月光底下竖起来——猫一样的瞳仁。它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老周说那眼神凉飕飕的,看得他后脊背发麻。然后那东西悄无声息地跳下鸡圈钻进草丛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村里一下炸了锅,几个老猎人拎着枪守了好几夜什么都没逮到,可鸡还在丢。家家户户把鸡笼加固了又加固,小孩天不黑就不准出院子。
后来那东西是被猎户杨老栓的铁夹子夹住的,他本是想逮野猪,结果第二天一早去查看,夹子上夹着一个活物。那东西后腿被夹住了挣不开,趴在土坑里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又像狗又像猫的呜呜声。杨老栓不敢靠太近,回去叫了两个人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拽进铁笼子里。
村长赵全有让人敲了钟,全村人都围到打谷场上看,笼子搁在石碾子旁边。那东西在里面乱撞,铁条被撞得嗡嗡响,李小虎那年五岁半,被他爸扛在肩上抻着脖子往里看。他永远记得那东西的样子——耳朵立着,耳尖很尖像两把小刀,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太阳底下细成一条缝,毛灰褐色短而硬,背上有几道深色条纹。它张嘴低吼的时候露出一排尖牙,跟狗牙不一样,更细更长。有人扔了块石头进去,那东西猛地一扑,前爪搭在笼条上,爪子圆圆的,肉垫中间露出弯弯的钩爪,和猫一模一样。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叫它是妖怪,有人说它是山神爷变的不能动。赵全有蹲在笼子前面看了半天,太阳底下那东西安静下来,竖瞳缩成一条缝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等他开口。赵全有站起来摆了摆手:“这东西不吉利,弄死它。”几个青壮年拎着棍子凑上去,那东西在笼子里来回窜,低吼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李小虎被他爸捂住了眼睛,只听见棍子落下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天赵全有又让人把那只大黄狗也处理了,说不能再养了。村里的鸡再也没丢过。李小虎后来长大了离开村子到城里念书,偶尔还会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想起那东西趴在铁笼角落喘粗气的样子,像是在对着一屋子陌生人说我不是你们的,你们也不是我的。他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从哪座更深的山里迷路出来。只知道它走了以后村里再没有丢过鸡,但也再没有任何一只狗能活到那只老黄狗那么久。他有时候想大黄狗活了三十多年,全村的狗几乎都是它的后代,它趴在村口见过无数个日出日落,会不会早就知道那片山林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是一直没有说。他们说它活得太久了,可也许正是因为它活得太久,才知道有些事不是靠棍棒和笼子就能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