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踏实到骨头缝里的甜味。
那是稻谷成熟的味道。
灵田里二十五亩的紫玉灵谷米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穗子弯着腰垂在水面上方,一排排一列列的,风吹过来就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倒。
沙沙沙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林霁站在田埂上掐了一穗搓了搓。谷粒从壳里蹦了出来,饱满得跟小珠子差不多。颜色是那种微微透着紫色的金黄——比去年的又深了一层。
“好谷子。”
他把那颗搓出来的谷粒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实。甜。灌浆灌得极其充分,断面是实心的,没有白芯。
今年的丰收已经板上钉钉了。
但让林霁更高兴的不是自家的收成。
是石坎村那边传来的消息。
陈刚昨天打的电话。声音在话筒里激动得变了调。
“林哥!我们的数据出来了!今年石坎村人均年收入——突破一万了!”
一万。
去年还不到五千。
翻了一番。
林霁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粥。他把碗放在了桌上,没立刻说话。
苏晚晴在旁边抱着小知秋喂辅食。小家伙嘴里含着一勺山药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一万。”
林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一万零三百四十二块!人均!”
陈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了开来。
“核桃和板栗的销售收入占了大头。加上试验田的灵谷米出了第一批——品质虽然比你们溪水村的差一截但在市场上已经属于上等了。还有几户人家开始搞竹编了,虽然量小但也是收入。”
“全部加起来——翻了一番!”
林霁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钟眼。
系统面板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
叮。
“支线任务【薪火相传·带动乡邻】——任务完成!”
“石坎村人均年收入达标。目标实现。”
“奖励发放:大量功德值与人气值。区域辐射功能升级——可选择新的帮扶目标村庄。”
百分之一百了。
从最初的百分之五到今天的百分之一百。
这条路走了将近两年。
他关掉了面板。
没跟任何人提系统的事。
他只是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陈刚。你做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声音。
“不是我做到的。是你帮我们做到的。”
“不是。是你自己。”
林霁的语气很平。
“我给你的只是种子和方法。地是你自己翻的。苗是你自己栽的。核桃是你自己打的。路是你自己修的。”
“你扛了两年。一个人带着全村人扛了两年。”
“你才是那个做到了的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了更久。
大概有五六秒钟。
然后陈刚开口了。
声音哑了。
“谢谢你林哥。”
就四个字。
但那四个字里面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霁跟苏晚晴商量了一件事。
“今年秋收庆典咱们跟石坎村合办。两村一起庆。”
苏晚晴正在给小知秋擦嘴巴上的山药泥。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合办?怎么个合法?”
“石坎村的人来溪水村。一起吃一起庆。然后在大会上正式宣布两个村的合作社结成兄弟合作社——资源共享互帮互助。”
苏晚晴想了想。
“好。我来安排后勤和场地。菜单呢?”
“两边各出一半。溪水村出灵谷米饭和炖鸡汤。石坎村出他们的炒核桃和板栗红烧肉。各展所长。”
“行。定了。”
她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字发给了张婶子。
三分钟之后张婶子回了一条语音。
“六十桌够不够?”
“够了婶子。”
“那不行!石坎村来那么多人加上咱们的加上周边几个村的代表——没七十桌打不住!”
苏晚晴服了。
张婶子对流水席的规模估算比她这个做商业运营的还准。
丰收庆典定在了十月十八号。
一个大晴天。
天蓝得跟洗过了差不多。一朵云都没有。阳光从头顶上方直直地砸下来,照在晒谷场上那一袋袋金灿灿的新谷上面,反射出来的光能晃人眼睛。
石坎村来了将近四十个人。
陈刚带的队。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不是那件洗了多少遍都洗不白的旧军装了。
衬衫有些硬领口的折痕还很深。大概是第一次穿。
他身后跟着大勇、阿明、小芳和七八个老人。还有十几个孩子。
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小红——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不是红棉袄了。是一件粉色的薄外套上面印着小碎花。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的两根辫子别了两朵蓝色的绢花。
她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冲着苏晚晴喊了一嗓子。
“苏姐姐——!”
苏晚晴抱着小知秋站在村口。小知秋看到小红之后伸出了胖乎乎的手指头朝她的方向戳了戳。
“姐姐。”
他的发音还不太清楚。但意思到了。
小红跑过来看了看他。
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然后小知秋咧嘴笑了。
小红也笑了。
两个笑容之间隔着一座大山。
但那座山上面已经修通了公路了。
庆典的主会场设在祠堂前面的大空地上。
七十桌大圆桌排得满满当当的。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了老槐树底下拐弯又延伸到了村道上面。
红灯笼挂了三排。
红绸子拉了好几道。
桌上的碗碟叠得跟小塔差不多。
菜是两个村子各出一半。
溪水村这边——灵谷米饭配清炖老鸡汤、荷叶粉蒸肉、菌王浓汤、凉拌折耳根和一碟子桂花糕。
石坎村那边——炒核桃拼盘、板栗红烧肉、山药炖排骨、凉拌蕨菜和一碟子玉米面发糕。
两边的菜各有特色但风格出奇地互补——溪水村的精致配上石坎村的朴实,一桌菜吃下来你什么口味都尝到了。
庆典的高潮环节是陈刚上台发言。
这个退伍军人站在祠堂的台阶上面。穿着那件新衬衫。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嗓门一直都不算大。
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整个空地上的几百号人全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声音大了。
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去听的分量。
“今年石坎村的人均年收入——一万零三百四十二块。”
他念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但念到“一万”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去年是四千八百。”
“前年——前年没有统计。因为那时候路还没通。东西卖不出去。能不能吃饱都不好说。”
他停了一下。
“两年前林哥第一次翻山来石坎村。给我送了种子送了技术手册送了包装方案。”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两年了。”
“他说——种子给你了。地你自己种。”
“他没帮我种过一棵苗。没帮我炒过一颗核桃。没帮我打过一斤板栗。”
“他给我的是方向。走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但如果没有他指的那个方向——”
他的声音顿了。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
从后排开始的。
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前排。
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铁牛第一个站了起来。
然后张婶子。然后王叔。然后所有人。
全场起立。
陈刚站在台阶上。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军人的底子在那儿搁着呢。
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哭。
他只是使劲地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人群里面站着的林霁。
啪地一声。
敬了一个军礼。
标准的。
脚跟并拢。手指并拢。贴在帽檐的位置——虽然他没戴帽子。
林霁站在人群中间。
怀里抱着小知秋。
小知秋两只手正在揪他的衣领。
他没有回敬军礼——他不是军人。
他只是对着陈刚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掌声间隙里面每个人都听到了。
“陈刚。从今天起溪水村和石坎村正式结为兄弟合作社。资源共享互帮互助。你们的东西放在我们的渠道上卖。我们的技术教给你们的人学。”
“以后不分你村我村。都是自己人。”
陈刚的军礼松了。
手放下来的时候攥成了拳头。
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
但那一下里面有太多东西了。
庆典散了之后林霁把小知秋交给了苏晚晴。
他一个人走到了灵田边上。
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层层的暗红色。
近处的稻田在余晖中泛着金色的波光。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
带着谷子成熟的甜味和远处桂花的清香。
他闭上了眼。
用四时有序的天赋感受了一下。
区域辐射的范围确实又扩大了。
以前是五十公里。
现在——他不确定具体数字。但能感觉到比以前更远了。
更远意味着更多的山水会慢慢地变好。
更多的泥土会慢慢地肥起来。
更多的溪流会慢慢地清起来。
他睁开了眼。
看了看远处那些层叠的山。
“下一个。”
他轻声说了一句。
系统里新解锁了一个选项——选择下一个帮扶对象。
他已经有了目标。
青竹村。
小刘已经在那边蹲了一个月了。
调研报告昨天发过来了。他翻了两遍。
情况比石坎村更难。
但也蕴含着更大的潜力。
不急。
一步一步来。
石坎村走了两年才走到今天。
青竹村也不会更快。
但方向对了。
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那天的月光很好。
这一年的丰收庆典被当地政府高度评价。
“兄弟合作社”的模式在全县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县里派了调研组来了两次。问了一堆问题。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结论是——“溪水村模式具有极高的可推广性。建议在全县范围内推广先进村帮扶后进村的合作社联动机制。”
林霁不太关心报告和评价。
他只关心一件事——石坎村的人过年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人出去打工。
他跟陈刚确认了一遍。
“今年过完年有人要走吗?”
陈刚的回答跟去年一样。
“一个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