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乌孙当时的情况,扼守阗池西岸的谷口保境安民是正确的选择。”我对大禄道,“如果当时猎骄靡昆莫一心只记挂着报仇,一头扎进我们刚刚行军路过的那千里无人区,势必造成赤谷城兵力空虚,更不要提伊列河谷一带的防守。那样的话,估计是匈奴最希望看到的吧!”
“确实是那样!”大禄道,“其实我父王的脑子一直还是很清醒的。大月氏固然是世仇,但是我们两次驱逐他们,让他们的族人十不存一已经足够了!若是我们继续一路西进跟他们死磕,我们身后的水草丰茂之地就会跟当年我们的河西祖地一样,被匈奴理所当然的占领。其实当年除了希望我们继续追击大月氏残部,匈奴还给我们挖了个坑。他们想我们把俘获的数万大月氏人进贡给他们,说是要把这些人安置在夷播海(巴尔喀什湖)北面抵御伊列人。但是谁只要不傻都会知道:比起那些零散游牧的伊列人,匈奴恐怕更想这些跟我们乌孙有世仇的人在我们北边制衡我们才对。”
“好像目的是挺明显的!”我笑道,“不过面对数万世仇大月氏人,猎骄靡昆莫的考验也不小。”
“的确需要心胸和手段。”大禄道,“不过我父王都有!其实大月氏人跟我们的祖地都在河西之地,生活习惯差不多,除了首领之间相互加害的仇恨,民众之间并没有太多隔阂。在将大月氏驱逐到西边后,父王下令将俘获的大月氏人拆散,与塞种人和我们乌孙贵族杂居。开始他们的身份都是我们乌孙贵族的奴隶,不过父王给了他们明确的脱籍条件:只要说我们的语言、完成一定的劳动并宣誓服从管理,绝大多数年富力强者都在十年内恢复了自由身,并最终与乌孙贵族和塞种人融合。现下的乌孙,已经没有单独的大月氏人概念,乌孙人、塞种人、大月氏人、吐火罗人……只要生活在我们的国土就都是乌孙人。”
我正想对大禄的说法表示赞许,都犍道:“说是这样说,只是那些人毕竟跟我们不贴心。别的不说,要打仗攻坚的时候,我可不敢相信那些人。”
大禄笑道:“兄弟,你要求太高了!那些人只要能按时给我们交税、不对我们生反抗之心就好,你还指望他们帮咱们去拼命?”
“其实也未必不行!”这时,一直很稳重的半大孩子翁归很难得的插了话,“我们乌孙贵族愿意为国家拼命是因为我们要保卫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如果那些平民也有足够大的利益需要他们去维护,我相信他们其中很多人未必不如我们积极。”
翁归的话音刚落,在这一路应酬时基本不说话的焦延寿笑道:“少侯爷说得很有道理!就如我师父的祖上孟夫子所言:‘为民之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少侯爷小小年纪能理解这个道理,真的是人中龙凤!”
“嗨!各位贵客见笑了!”大禄道,“我这个儿子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都是这种少年老成的口吻,可招他爷爷、他岑陬堂兄讨厌了!”
“老爷子未必讨厌吧?”都犍道,“军须那小子讨厌他也是嫉贤妒能!”
“都犍叔叔不能这么说!我们父子都是直肠子,与您脾性相和,却未必入祖父法眼。军须更是咱们法定的岑陬,没必要对我有什么嫉妒。”翁归说着对我们一行人道,“主帅、各位贵客,都怪我口无遮拦,让你们见笑了!”
“哪里!少侯爷确实是少年老成,有真知灼见。你要知道:我跟这位焦先生一路西行再折返一年多时间,今天是他第一次当面赞扬一个人!”我笑着顿了顿,看了一眼都犍,然后对军须道,“其实一年前在疏勒,你都犍叔叔已经把你们乌孙的情况跟我都说了。你也不必当我们是客人,在我们面前藏着掖着。虽然我们东方人标榜谦逊、藏拙为美德,但我觉得以你和你父亲的能力、地位,完全没必要去藏拙,藏也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凭本心、以真性情为人做事,内心里有一条底线就好。”
“主帅您说得很对!怪不得都犍见过您回来,将您跟他说的话告诉父王之后,父王在乌孙贵族面前如此推崇您!”大禄道,“不瞒您说,以目前乌孙的局面,说让咱们父子满意,那我是诓骗您。但是就像您说的:做人内心里得有一条底线。无论最后如何,我们父子、包括都犍,都不可能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即便再觉得委屈,我们也不至于让乌孙四分五裂,让匈奴人乘虚而入。除非他军须将来做怂包,要把乌孙重新卖给匈奴!”
“父王,那倒不至于的。”翁归道,“爷爷其实早就在试探军须。他将军须的一万精兵布置在伊列河谷,不就是想考验他是否会与匈奴人眉来眼去吗?爷爷配给他的那些属官都是铁杆亲信,如果他敢做什么不恰当的事情,爷爷早就要抬我们去敲打他了。爷爷到现在还没抬我们,说明他做得至少中规中矩。”
翁归的分析让我对他的少年老成更加刮目相看。我不禁问道:“少侯爷,你应该有专门的老师教你读书吧?”
“确实有!很小的时候在赤谷城,爷爷曾经给我安排了一位老师启蒙,是一位会说汉语的匈奴人。”翁归道,“他同时也教军须。”
“你说的是丘林光吗?”甘季道,“猎骄靡昆莫最信任的文官?”
“就是他!”翁归笑道,“丘林先生教了我五年启蒙。他虽然是匈奴人,但是懂汉语,教我的也多是大汉的知识。”
我正奇怪乌孙怎么会有一位大汉通的匈奴人,蒯韬笑着对我道:“这位丘林先生跟我与甘季聊过几次,确实有些能耐。”
“哼!照我看丘林光就是一个阉人的弟子,最多也就是策划些蝇营狗苟的东西,有什么能耐?”都犍道。
“中行说的弟子?”我问道。之前在疏勒时都犍曾跟飒仁焉支问起过关于中行说教唆老上单于杀害都犍的曾祖父布就翕侯的事情,听他对“阉人的弟子”丘林光如此不屑,我便大约猜到丘林光是中行说的弟子。
都犍点点头道:“还有哪个阉贼能祸害如此广泛?”
“兄弟,你这么说就不太好了!”大禄道,“中行说确实是害死你曾祖父布就翕侯的始作俑者,丘林光也确实是他徒弟、被匈奴单于派来乌孙监视父王的眼线。但是父王对他礼遇有加之后,他现在确实一心也是为我们乌孙在谋划。别的不说,不是他这么多年从中斡旋,以匈奴的尿性会不爽我们这么久,都没真派兵来跟我们交战吗?之前你去出使大汉,匈奴右贤王和乌维单于虽暴跳如雷, 还不是被他一封信就断了交兵的念头?”
“是啊都犍叔叔,丘林先生虽然教我的时间不长,但是他是真心手把手教我真本事的。若没有跟着他学习过,我现在也只是个好勇斗狠的乌孙贵族纨绔。”翁归道。
都犍无奈笑着摇摇头道:“罢了!你都犍叔叔就是个好勇斗狠的乌孙贵族纨绔!”都犍顿了顿道,“主帅一行风尘仆仆,咱今天就不多聊了,让他们早点休息吧!”
大家知道都犍心里不快活,于是都很配合地赞同了都犍的安排。
在我们与都犍、大禄、翁归用餐的同时,同袍们也在大禄安排的、还算宽敞的位置扎下了营地。
回到我们自己的营地,给所有主官安排完帐篷,我正准备去休息时,焦延寿一反常态地主动叫住了我。
“主帅,今天不聊几句吗?”焦延寿道。
“焦先生有兴致点拨我,自当洗耳恭听啊!”我答道。
去了焦延寿的营帐,徐典第一时间点起昏黄的油灯。除了每次都在的徐昊、徐典,在征求了焦延寿的意见后我还喊了甘季和蒯韬一起。
沉默少顷,焦延寿道:“我给大禄和翁归都望了气,翁归是未来的乌孙之主。而且乌孙在他手上会迎来最强盛的机遇。”
“这倒也不让我意外!”我笑道,“这孩子的确是少年老成,格局、气魄、智慧都不错!”
“你看好他就好。”焦延寿顿了数息道,“他应该是你女婿。如无意外,明天他们就会来向你提亲。”
“焦神”预测完,在场诸人都愣了一会儿去消化他的话。尤其是我有点意外:我的女儿早就“青黄不接”,虽然之前跟大宛的蝉宾、大月氏的邸康定了娃娃亲,但是蝉宾和邸康也都还是孩子,虽然我用来定亲的女儿都还很小,但与那俩孩子年纪差距也不算大。而这个翁归已经十五、十六了,即使跟我某个估计还不会说话的闺女定了亲,我那个闺女也大概率不是正妻,这让我有些许不爽。
“事情是好事情,但是这时候跟大禄定亲会不会有在猎骄靡面前站队的嫌疑?”蒯韬道。
我思忖半晌,道:“蒯先生说的问题的确存在,但好处也很明显。各位知道,自前天焦先生点拨后,我就非常希望在阗池西岸那条无名大河畔、我们打死老虎的那片台地建座城。如果跟守卫乌孙右境的大禄结亲,这个城未来的建造、运营、补给都会容易许多。”我顿了顿道,“关键是‘焦神’说了:翁归就是我女婿,不是‘可能是我女婿’,所以这个站队估计咱们躲不开。”
蒯韬点点头道:“他们向你提亲,其实应该就是邀请你在正式会晤猎骄靡之前就站好队。”
“是的。所以这个队得站得漂亮,不要造成猎骄靡的反感才好。”我说道,“如果是我们上赶着主动结亲、或者先斩后奏,猎骄靡心里就会多少有点不开心。避免这两种情况,我想猎骄靡也不至于公开反对。另外我会开诚布公地告诉他:我在大宛、大月氏联姻的也都不是嫡系血脉,这样的话,他应该就更没有反对的道理了。”
“和贵霜翕侯联姻的事情告诉他们好吗?”徐昊道,“毕竟乌孙和大月氏是世仇,这样说出去是不是会让人感觉我们左右逢源还肆无忌惮?”
“我觉得没问题!”蒯韬道,“既然猎骄靡能容忍被俘的大月氏百姓最终获得平等的地位,他就应该能理解主帅作为生意人多方结亲、且不找各王国嫡系血脉结亲的用意。”
“其实不用我去说,应该让想提亲的人自己去找猎骄靡说。”我回道。
四月初九,果如焦延寿所料,刚吃过早饭,平复了心情的都犍就来到我们营地为翁归提亲。
“都犍将军,你这是真为你侄儿操心啊!”我笑道,“上次在疏勒,你冒冒失失为翁归向焉支提亲碰了一鼻子灰,这回怎么又想到来跟我提亲?”
“当然是希望你能跟我、跟大禄他们关系更紧密啊!”都犍笑道,“你也知道我是直脾气,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虽然在疏勒时你站在乌孙的立场上跟我说了很多,我总还是觉得作为汉人,你不会倒向那个有匈奴血统的军须!”
“不过很不巧,我的适龄女儿真的都许了人家了。”我说道。
“嗨!你别卖关子了,我们都打听过了!你的羌人妻妾里还是有几个女儿的!虽然年纪比较小。”都犍道,“如果不是昨天聊起了让我不愉快的人和事,我昨晚就想代翁归向你提亲的!你许个妾室的女儿就行,保管到了年纪,翁归用我们乌孙最高规格的礼仪娶回去!如何?”
“如果要嫁,那必须是我羌人正妻姜月牙生的女儿姜瑶姬。但是,谁要娶我女儿得他自己来谈,而不是让你代劳。另外,在正式定亲之前还是要得到猎骄靡昆莫的首肯才行。”我说道。
得到我开出的条件,都犍便告辞向大禄、翁归父子报信。后晌,大禄、翁归父子亲自来到我们营地,跟我商议定亲事宜。
“主帅,只要你愿意把与羌人正妻所生的女儿许给翁归,我们父子愿意配合您开的一切条件!”大禄道。
我点点头,对翁归道:“你怎么说?我小女儿可是比你小了十四岁,等她到了婚龄,你应该也娶了几房媳妇了。”
“岳父大人放心,到瑶姬能嫁给我的时候,我一定立她为正妻,除非有与我们乌孙风俗违背的情况。即使那样,我发誓:也一定将瑶姬视同正妻!”翁归道,“另外,祖父那边我会自己开口跟他说,包括我主动求娶瑶姬和您与大月氏的某个旁系贵族也有婚约两件事。我清楚祖父的性格:我们越是坦荡,他就必定不会反对!”
我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那请你们父子尽快领我去赤谷城与猎骄靡昆莫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