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大禄、翁归父子达成通婚的意向后,从四月初十起,由都犍陪同,我们在阗池南岸以边行军边调整的姿态缓缓行进了八天,终于在四月十七日夜驻扎在了阗池东南前往赤谷城的必经之路:北山的乏驴岭(巴尔斯孔山口)北侧。
在这期间,大禄、翁归父子一边给我们打前站做补给,一边已经先期去往了赤谷城与猎骄靡昆莫见面。西帕恰斯学派的学者们也借着行军速度慢且补给充足的优势,一鼓作气完成了对这一区域的整体测绘。
四月十八日,在充分补给的加持下,我们开始翻越从阗池流域到赤谷城最难走的乏驴岭。
都犍告诉我:乏驴岭全长约二十里,北麓落差超过一千丈、南麓落差约四百丈,正因为北麓山脊落差大、坡度较陡峭,经常累死、累伤牲口而得名“乏驴岭”。不过在乌孙经营阗池南岸几十年后,这条路已经成为乌孙军方调集人马、物资的重要通道,许多路段也经过了多次整饬,其通行难度较之几十年前大大降低。
我们这趟来乌孙随身携带的货物不多,本身配备的驼马也很充足,加上有乌孙的精锐骑兵提前补给和连续多天的慢速行军养精蓄锐,眼下要在季节适宜的情况下爬这么一座高山并不能给我们造成多么大的困难。
我们全体从辰时进山,好走的路段骑马、难走的路段牵马步行,到未时已经抵达山顶,酉时全部安全抵达乏驴岭南麓。
乌孙军方给我们安排的营地临近一条不起眼的小河,都犍专门说了我才知道:这条河居然是药杀水的上游正源、也就是大宛人口中的真珠河源头。
甘季道:“主帅,前年收拾安都康山匪的时候,匈奴向导就是带着我们沿着这条河谷向西进入的大宛境内,直插郁成城与安都康城的北边。”
“是的!这条路往西可以抵达真珠河流域进大宛,往东南则可以绕过赤谷城直接经勃达岭(别迭里山口)到温宿、尉头。”都犍道,“前年你们雇佣单桓部匈奴人借道时走的就是这条路,我们其实知道。听说是你之后我就说服猎骄靡昆莫权当看戏,没有阻拦你们。不过我们真的是没想到,你们那一点人能让大宛私军吃那么大亏!”
“他们行蝇营狗苟之事,造成我们许多同袍牺牲在商路上,我们以道义讨还公道而已!”蒯韬道。
“那你们也得有足够武力才行啊!”都犍道,“有朝一日我们乌孙也有了足够武力,我必向匈奴人讨太爷布就翕侯的债!”
四月十九日,乌孙军方给我们准备了足够的替换马匹,我们一天行军一百里,于申酉交界时分抵达了赤谷城。
赤谷城倚靠北山山势而建,东边有姑墨川西源提供饮用水,四周被北山环绕,多松木、樠木等常青树种,易守难攻。赤谷城没有夯土城墙,外围只有数个要塞守住进入核心区域的几条山口大路,要塞内军帐和牧民的帐篷混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帐篷区,足可容纳数万军民生息。
在帐篷区的包裹中,经一大片宽阔、平坦的草场相隔,有近百顶硕大的穹庐。穹庐的主体半球形框架称为陶脑,为经过鞣制的松樠及红柳枝搭建,外覆防水处理厚实毛毡,以皮绳捆扎,需要迁徙时也可以很方便的拆除。穹庐区内圈的十几个大穹庐可容纳上百人、外圈的近百小穹庐也可容纳数十人至几十人不等。甘季和蒯韬告诉我:那就是乌孙在赤谷城的王庭所在。
我们从赤谷城正北方向的要塞进入核心区,经过约摸半炷香工夫便来到了核心区域所在。进入核心区域后都犍将我们的大队安置在了四顶较大的穹庐,又将我、焦延寿、徐昊、徐典、甘季、蒯韬安置在了四顶小穹庐中,我和焦延寿是单人单顶,徐昊、徐典兄弟及甘季、蒯韬是双人共用一顶。
安排好住所并放下了行李后,都犍将我们安排去了他本人在赤谷城的大穹庐区域,并招呼我们吃晚饭。
“主帅,这两天你们翻越乏驴岭辛苦了!我刚问了一下,被猎骄靡昆莫召回的军须岑陬要更晚一些才能到,所以今晚昆莫就不召见你们了。等会儿你们各自休息,明儿休息好了我领你们去见昆莫。”都犍道。
四月廿日辰巳交界时分,都犍如期领着我们去了王庭最核心的那顶可容纳一百五十人以上的最大穹庐,也就是乌孙昆莫猎骄靡的行宫。
在猎骄靡昆莫的行宫,我们见到了已经在此等候我们的大禄、翁归父子及一众乌孙顶级权贵。在这其中,都犍重点向我介绍了承袭若呼翕侯爵位的末振,这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也是都犍的小舅子、大禄的表弟,掌握着赤谷城外围至真珠河源头一带的一万骑兵兵权。
另外,大禄也重点向我介绍了一个人:赤谷城本地原本的塞种人贵族禄屠。这是一位四十多的中年人,被猎骄靡封为难栖翕侯并兼任大监,负责塞种人的统战及全乌孙的吏治、税收核查,类似于大汉的御史大夫。
在都犍、大禄分别向我介绍完若呼翕侯末振、难栖翕侯禄屠不多久,随着侍者的唱念,所有官员自觉让开了穹庐进帐的通道,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在内侍们的簇拥下进入了穹庐。
这位老人与大禄有六、七分相似,面目和善又威严,穿着大汉尖货襄邑锦、绒圈锦糅合缝制的华服,不难看出他便是乌孙之主猎骄靡昆莫。
经过我身前时,猎骄靡昆莫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容,在向都犍确认了我的身份后主动对我说道:“主帅,久闻大名!”
我忙回道:“猎骄靡昆莫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汉商使者。”说着就要行汉使的长跪礼。
猎骄靡昆莫一把扶住我,笑着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道:“免礼!免礼!主帅可是乌孙的贵客,以后见到我都像咱们‘三翕侯’的后代一样,行‘垂手礼’即可。”
“谢昆莫!”我说着忙改以“垂手礼”向猎骄靡昆莫行礼。
猎骄靡昆莫笑道:“给你介绍个汉语说得好的!”他说着将身后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叫到身前,并对我道,“这位是我们乌孙的大吏、也是我最得力的帮手丘林光。”
我边垂手说道:“幸会!”边仔细打量了一下丘林光:匈奴人装束和长相,但是气质又与我之前见过的绝大多数匈奴人迥异——他若换了汉服儒冠,俨然就是一位是汉家儒生。
丘林光也垂手,笑着还礼道:“幸会!这些天翁归可一直向我提起主帅!”他顿了顿,指着猎骄靡身后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道,“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另一位学生、我们乌孙国的岑陬军须!”
我边以垂手礼向军须岑陬问好,边道:“岑陬殿下安好!”
军须岑陬与猎骄靡昆莫也有五、六分相似,他忙也以垂手礼向我还礼,道:“主帅,幸会!”军须岑陬的态度很客气,但是明显与我透着生分,估计是已经得知大禄会和我联姻的缘故。
打完招呼,猎骄靡昆莫便领着丘林光和军须岑陬走向自己的王座,他自己坐了正中的大座,然后让丘林光坐了身侧的小座。之后在他身前军须岑陬居左、大禄居右,接着是都犍、末振、禄屠等依次排开。翁归迅速找到我,将我和随行的焦延寿、甘季、蒯韬、徐昊、徐典安排在了他身侧,也就是大禄的身后。
简单举行了乌孙国例行的君臣朝见仪式后,就轮到了我正式朝见送礼的环节。我这次送给猎骄靡昆莫的礼物全部是西边的舶来品,有顶级海绵、琉璃瓶装的蒲桃酒、橄榄油、鱼露和少量的顶级胡椒、亚麻布等,都是乌孙国之前不曾有过的稀罕物。
猎骄靡昆莫饶有兴致的听着我和蒯韬的介绍,好奇的问每一样贡品的出处、功用和稀缺程度,并不时报以赞叹和感谢。
待全部贡品介绍完,猎骄靡昆莫笑道:“跟汉使交往可是真的让我们大开眼界啊!”他说着顿了顿,对我说道,“主帅,按道理我的孙子想求娶你的女儿,应该是我们给你们聘礼才对!”
我忙抱拳道:“在下久闻猎骄靡昆莫大名,第一次拜访您当然应该贡献礼品给大王!至于联姻的事情,我之前与大禄说过:首先必须得到昆莫您的首肯;其次,即使定了婚约,成亲时日尚早,这时候给我下聘礼也还为时过早。如果最终我女儿有幸成为翁归的夫人,那时候偌大的乌孙也不可能少了我区区聘礼。”
猎骄靡昆莫笑着点点头道:“呵呵,果然是大汉出来的使者,格局、气度还是有的!”猎骄靡昆莫话锋一转道,“其实我们乌孙真的要好好感谢主帅你!之前张骞大人来乌孙时,虽然也带来一些稀罕物,比如丝绸、铜铁器具和汉军的战刀、战甲,但是他一直不肯用这些稀罕物与我们大量贸易,而是以让我们迁回河西之地成为大汉的羁縻帮为达成长期贸易的条件。其实我就是在河西之地出生的,思乡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但是平心而论,我的义父冒顿单于对我有再生之恩,就算现在天下格局汉强匈弱,要让我们弃匈侍汉还要我们再千里迁徙,也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幸好你这边还愿意与我们交易这些东西,让我们不至于对这些稀罕物品可望而不可即!”
我点点头道:“昆莫应该知道,张骞大人也算是我儿女亲家。其实他本人是个非常正直、善良的人,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对你们这么说、这么做,也只是在履行公职而已。”
“张骞大人还是通情达理的。那个副使韦贤就比较过分了!”军须岑陬道,“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不惜挑唆我们内部不和,还引诱一些人一意孤行回访大汉,若不是丘林先生从中说和,几乎为我们乌孙带来了兵祸!”
军须岑陬的这段话显然让曾经的参与者蒯韬不满,他立即想出列回怼军须岑陬,我忙伸手拉了他一把止住他。蒯韬心领神会,没有出列,但立即将目光望向都犍和大禄。
都犍正要出列怒怼军须岑陬,我忙抢先一步道:“军须岑陬,若你是张骞大人或者韦贤副使,为了达成大汉皇帝下达的任务,你会怎么做呢?”不等都犍或军须开口,我自答道,“至少我知道,他们并没有以大汉的势力来威压乌孙;也没有煽动乌孙原本和睦的内部关系,使其转而不和,用的都只是常规的外交手段。换做是你,应该也会这么做、甚至做得更多,你认可吗?”
军须岑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沉似水的祖父猎骄靡昆莫和以眼神示意他的丘林光,向我点了点头道,“我刚才的确说得有点过了,请主帅见谅!”
我笑着摇摇头道:“说实话,都犍将军应该也已经告诉过昆莫,我已非汉军编制,所以在分析汉匈与乌孙之间的局势时,我并不会一味站在有利于大汉的立场,而是本着有利于乌孙及周边城邦和平的立场去引导都犍将军。”
我笑着看着都犍,直到都犍点了点头。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其实我能有这样的认知,完全是在听说猎骄靡昆莫的行事方式后向昆莫学习的结果。乌孙本可以将宿仇大月氏赶尽杀绝;也可以学大月氏之前的作为驱赶赤谷城附近的塞种人、吐火罗人;以乌孙的实力去侵占龟兹、姑墨、温宿、尉头、疏勒也绝非难事;更可以将俘虏的大月氏平民赶尽杀绝;甚至可以在乌孙强大后结束对匈奴的羁縻……但是他都没有做,因为以上数条无论选择哪一条都会让乌孙及周边的无辜遭殃,就如同当年河西之地乌孙、大月氏、匈奴的‘连环仇杀’。”我停了数息,正色道,“猎骄靡昆莫的这种行事方式叫怀仁持正,这是我特别钦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