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对烧当羌变故可能对羌中局势带来的影响时,我的原则很明确,通过一系列举措告诉无弋思韫:不要乱来,乱来也达不到任何效果。如果她是加害者,请她老实待着等着最后向我坦白、跟我谈条件;如果她是受害者,也请她老实待着等我给她主持公道。总之我的想法是:让她在西海会盟及之后我收拾封养羌期间不要再搞事情。
在聊完烧当羌的问题后,等李己、李二戊落实完我交待的事情,我们便开始了对眼前大局势的分析。
李己带给我了雷厉那边发来的最全面的这一年多来大汉发生大事件的情报。因为知道我不在家,从长安用信鸽传递密文长情报代价又太大,所以雷厉在这一年多时间发去疏勒的大汉情报都是与我们高度相关的政商信息或紧要程度最高的政策调整,反而对于整体性的情报只做了归档,有些放在长安、有些放在张绵驿。同时,张绵驿本身也能得到一些朝廷的公开文书,李己到任后就都抄写归档在了一起。
在得知我返回后,雷厉便差人将这一年多积存的汉廷动向及我让他专项调查的汉羌、汉氐边境情况还有与大汉权臣结交、与气运者打交道的情况都打包发给了李己,并让李己带到西海供我研读判断。
在这些情报中,最先引起我关注的是刘猪崽在元鼎四年彻底将铸币权收归了中央,今后“上林三官”为大汉唯一指定的官方铸币机构,“赤仄五铢”为全国唯一法定流通货币,全面停止郡国铸币。与此同时,郡国所铸旧币将在未来由朝廷统一回收,交“上林三官”重铸。
其实这条信息虽然重大,但与我们目前关系不大。我们现在收到的铜和旧币应付大月氏的货币储备都还不够,早已停止了向大汉输入货币的计划。如果要仿制,建立在邓家铸钱技术基础上的“赤仄五铢”对我们来说难度也不大。于此同时,我们跟无盐氏的合作更不会因为这个改变受太大的影响。李己应该也是判断这个政策目前对我们影响不大才没把这条信息作为高优先级信息传往疏勒,而是选择了让我在西海慢慢研究。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下令将这条信息加急发回疏勒,让“二弟”、庄睿儿和希腊化世界的学者们都研判一番。
除了改铸币,这段时间大汉发生的最大事件就是元鼎四年六月汾阴后土娘娘庙发现宝鼎的事情,因为这个事情刘猪崽改年号并追认前三年为“元鼎”,同时在当年秋天御驾亲赴汾阴祭祀厚土。于汾河行船过程中,刘猪崽还诗兴大发,作《秋风辞》,以效仿高祖刘邦的《大风歌》。
祭祀后土前后,以“雍五筹”为契机,刘猪崽又顺便摆驾视察了天水、河东、荥阳、洛阳等地。而在这一系列的巡狩之后,刘猪崽也针对巡守中他关心的问题召集中枢官员商讨,对北境及西北地区的很多行政治理产生了直接影响。
首先,刘猪崽视察北地时发现北地“千里无亭徼”,一怒之下处死了北地太守、撤换了很多北地官员,并在萧关组织了一场阅兵。之后他召集中枢武职官员整体评估了整个北境的防务格局,又亲自规划在北地郡最北侧卑移山及长城以东新建了“北典农城”,担当北地郡最北流民安置、军屯补给、呼应长城防线的功能。
其次,沿途官员为了巴结皇帝,地方官吏竭尽讨好之能事,在这一系列视察中耗费了大量民脂民膏。因为没能提前获知皇帝的巡守路线,未能及时在沿途清理流民、美化普通农户生活环境,时任河东太守甚至被吓得自尽。
另据聂文远的情报:敦煌的大汉官员闻风为了讨好皇帝,甚至不惜让被发配的囚徒暴利长去偷盗西域商人正在饮水的“汗血马”(其实是康居商队的上品康居马),以“发现天马”为名进献给刘猪崽。
不过因为看到了民众的真实窘迫生活,此刻还不算彻底昏庸的刘猪崽在回京后决定再次派出六名博士到全国巡查,重点打击土地兼并、豪强横行和均输落实不到位。
最后,刘猪崽的这一系列巡狩也是汉羌、汉氐交界处兵力突然增加、检查突然收紧的直接原因。
原本因为羌人、氐人并不是大汉主要防备的异族,汉羌边境、汉氐边境一直防守松懈,正规边防部队仅驻守临洮秦长城隘口的南部都尉,根本无法顾及漫长的边境线。驻守狄道的陇西都尉不属于边军,与杂居汉地的羌人部落首领还有很多交道要打,也习惯性接受羌人部落的长期贿赂。无弋留何交给我们的账目里,狄道到街亭一段的保镖业务支出中,贿赂陇西驻军是常规项目。所以自我们开展相关业务后,出羌中后到张绵驿一段的带货也从来没出过问题。
但是在刘猪崽巡狩后,边境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刘猪崽虽然没有西进很深,只在萧关附近盘桓,但在看了地图后对汉羌、汉氐边境的隐患表达了强烈的重视。结合“绣衣使者”向他汇报的部分被抓商人借助汉羌、汉氐边境走私及逃避“算缗”的口供,他决定要大力整顿边境,加上近年新修长城渐成格局,匈奴劫掠风险减小,于是很多原本与匈奴对峙的野战军开赴了汉羌、汉氐边境。
在我明确提出调查意向后,雷厉的工作做得也很到位,准确搞清了增派往汉羌、汉氐边境的五支汉军的番号。
汉氐边境的南路汉军由卫青系将领郭昌率领,驻地直插武都的白马氐与西南夷之间的阴平道;卫青的弟弟卫广则率军驻守南郑,与郭昌互成犄角。
相比汉氐边境,汉羌边境的形势更加严峻。霍去病嫡系徐自为、赵破奴从朔方、五原西进,两军以乌鞘岭为界,赵破奴负责乌鞘岭以北汉羌边境地区的防务;徐自为负责乌鞘岭以南、金城以北汉羌交界区的防务。而卸任大行令的李息也被调来了陇西,他将负责金城以南、临洮以北的汉羌交界区域防务。
听到徐自为和赵破奴的名字,我整个人都要麻了!我没想到逃了那么远,最后还是碰上了这俩冤家对头。
“从汉军这次往边境调动的部队配置来看,他们不是奔着预防走私逃税来的。”李己正色道,“我觉得皇帝是想逮羌人、氐人的把柄,然后狠狠收拾他们。”
“看布局应该是的。”聂文远道,“从情报上看,汉军加紧布防的可不止是汉羌、汉氐边境,西南夷、南越、闽越、卫氏朝鲜……好像原本对峙匈奴的野战军有一大半都抽调去了这些地方。”
“特别是南越,似乎已经箭在弦上。”李己道,“路博德都派过去了,只要南越丞相吕嘉有异动,汉军估计会直接出兵干预。”
我仔细读完所有与汉军兵力调配相关的密信,思量许久道:“汉家天子这是要去开疆拓土去了。”
李己、李二戊、聂文远等久战老卒顺着我的思路去再仔细读了情报,很快便都支持了我的结论。
“羌人在汉境河湟之地的生活空间将被压缩。除非那些部族肯完全归化,像汉民那样入籍缴税,服役耕田。”我说道,“但只要凭借地形守好大小榆谷和河曲,羌中的羌人应该不受太大影响。”
“除非他们想自己作死。”李己道,“看烧当羌和研种羌的状态,有这个意思。”
“要在西海会盟时跟他们陈述利害吗?”李二戊道。
“我觉得用处不大。”李俊驰道,“他们反而会疑心我们贩卖焦虑骗他们,现在跟他们说他们也不会听。让无弋留何、无弋凡放弃汉地的利益全部撤回羌中他们乐意吗?乐意又能撤去哪里?就算他们听我们的撤了,封养部能听我们的吗?即便全听我们的,短期内只有先零部养得动这么多人,杨玉会觉得我们给他们加负担、别的大豪会觉得我们做局让先零部慢慢蚕食他们,总之大概率行不通!最好的办法是在控制损失的前提下制衡他们、让他们彼此有所顾忌,不会在这个节点上惹大麻烦。”
“骏驰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是能否来得及就不好说了。”我说道,“羌人现在明显在搞小九九,而且以他们的憨蠢和自以为是,大概率会撞到枪口上。”
“那今年秋天的私盐还要走吗?”聂文远道。
“得走!”我说道,“不然羌人没钱赚更麻烦。好在现在参街谷还算安全,但是今年出货得特别小心,必须严格遵守我之前‘只卖胡人和流民’的规矩!”
“出货路线和节奏也得再控制得严格一点。”聂文远道,“还有送去远处的盐,咱们得摸清楚新调来汉军的驻防才好。”
我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对李己道:“老己,后面你得用‘李家旧人’的身份去找李息聊聊,然后协调甘赤、李辛他们利用张绵驿和李家在成纪的资源尽快把相关信息摸清楚!”我顿了顿道,“徐自为、赵破奴咱们显然是没法去沟通的,不过李息还好,无论是义父还是我师父汲黯,生前都跟他有些交集。”
李己点点头道:“包在我身上,但是如果羌人惹的麻烦大,我也兜不住。”
“看来现在局面挺麻烦的,危机四伏啊!”李二戊道,“主帅,我和光通前两天就想跟你说的,咱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收盐的方式改了。大概的方式就是把结算方式改为直接收全部存货,在参与上不需要羌人以年为周期配合、不需要杨玉和老羊利氏每次挑头协调。”
“这个方式他们也跟我交流过,的确对我们来说效率更高、更可控,特别是将盐卖去远的郡国时。”聂文远道。
“这个方案你们可以稍后再跟我细聊,我现在想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说道,“既然他想开疆拓土,那我们就要抓住机会赚钱!现在咱们感觉羌中被控制得更严了不舒服,但是其实真打起仗来可钻空子的地方很多。我们既可以借着猪崽子想打仗让羌中洗一遍牌,还可以借着这股东风把生意做深!特别是往南边做!”
我说完看着众人,大家似乎都没完全领会我的意思,表情有些懵。
我笑着对金光通道:“白马氐人、西南夷那一路的军队主官都是卫系的,咱们是有关系沟通的,沟通好了趁着他们作战进他们的随军商人序列,未来对氐人、西南夷的生意开拓会不会比你自己跑容易得多?”不等金光通说话,我又对李俊驰道,“路博德也是可以沟通的,你在羌中历练了多时,想不想去广阔南方施展身手?”
“想啊!”李俊驰忙道,“羌中的事情有二戊伯就足够了!”
我点点头,思量数息道:“但是你还是太年轻了,我把廖涣从疏勒派来和你搭班子,他自己就是长沙人!”我旋即对金光通道,“长安那边和马场苑那里也有成都等地的关系,之前没嫁接给你是不到时候,想让你慢慢跑熟再说。现在时不我待了,得全部交给你,这次西海会盟后你就去把那个区域借着打仗弄起来!”
我顿了顿,看着已经慢慢似乎找到思路的众人,对李二戊道:“疏勒那边要协调过来的东西你记得今天就传书给他们!雷厉那边也让他随时准备请王赟去拓展东北边境,卫氏朝鲜那里大概率也得打起来了,让他把彭吴的资源赶紧联系起来,到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看着突然亢奋起来的我,众人慢慢都被带入了情绪。虽然所有人都还有点为眼前的羌中局势担忧、为私盐出羌中的安全担忧,但是有感于我把握机会的敏锐度和企图心,他们也都受了感染,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我们在整个大汉的机会点。
议论了一阵后,我又收回话题,让大家集中看一下大汉近期的人事变化,在这其中有几条是非常让我关注的。
王温舒接替尹齐再任中尉,焦延寿的师叔倪宽任左内使令,司马迁当上了常伴刘猪崽身边的郎中,术士栾大从胶东正式被招入京除了被封官爵还做了卫长公主的驸马,平准均输的执行力度持续加大、桑弘羊的地位持续提高……
这些人事变动虽然暂时没有对我们产生直接的冲击,但这也是我需要持续关注的东西。我告诉与会诸人:汉廷的动向与我们的商业发展密切相关,眼前咱们更是要借着大汉的形势变化,让羌人部落尽快实现洗牌并达成新的、更便于我们控制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