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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汉贾唐宗 > 第519章 赏罚随心(下):酎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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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赏罚随心(下):酎金事件

在吾丘寿王被赐死后没几天,大汉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清算,史称:酎金事件。

自孝文朝以来,大汉每逢八月都要举行“宗庙酎祭”仪式,即天子在太庙用官方“三蒸三酿”的酎酒祭祀祖先并宴请王公列侯,而王公列侯则按照其封地的人口数以一定之规贡献酎金。

孝文皇帝制定规则时定的制度是:封地人口低于五百:免酎;封地人口五百至一千四百九十九之间:酎金四两;超过一千五百不足二千五百:八两……以此类推。另外,酎金的成色也要经过检查,供金成色不好与重量不足一样被视为不合格。若被少府检查出贡金不合格,王爵要没收一县封地,侯爵直接除爵。

自从这项规矩订立以来,其实还没有哪个勋贵被处罚,一方面是王公列侯犯不着为了远低于食邑收入的酎金触霉头;另一方面少府也不敢真的对这些大佬上纲上线,一般对成色不会提特别要求,重量有明显短少的也仅会私下提醒补足。

元鼎四年末,少府令田当畏罪自杀,少府主官暂时空缺,六丞各行其是直接对丞相赵周负责,元鼎五年的酎金检查第一责任人也就落在了赵周身上。

这次“宗庙酎祭”仪式开始前两个月,刘猪崽曾私下召见赵周,并告诉他:“过去‘宗庙酎祭’只规定了酎金下限,却从未规定上限,但诸王公列侯每次都是按照下限供奉,少府的检查也只走走过场。田当畏罪自戕后少府一直是你在直管,听说你在王公列侯中的人缘不错,朕希望你跟他们说说:目前大汉边境危机四伏,匈奴、羌人、氐人、西南夷、南越都不老实。尤其是南越,居然敢诛杀我们的使者、对抗我们的军队,这次酎金将作为军饷去征讨南越,真心忠于大汉社稷的,应该足捐多捐!”

赵周称是,私下里却不想做坏人,只是跟相熟的列侯透露:这次酎金要捐足,不然可能触犯天颜。

赵周知道齐王刘闳最受刘猪崽喜爱,于是特意找人去通知了齐王。刘闳一个小屁孩儿对这事情其实没什么敏感度,但这给时任齐相的商人卜式提了醒。

很快,精明的商人卜式上疏刘猪崽:臣听说南越反了,臣愿意带着儿子和齐国善于行船的人去前线参与平叛,为国效死!

刘猪崽收到奏疏后大悦,他没让卜式去前线,还随手赏赐了他金银和关内侯爵位,并在百官面前以卜式为榜样教育大家,激起中枢大佬和富商阶层的集体反感。这个事情发生在雷厉请无盐氏出面宴请桑弘羊差不多同一时间,这也是席间桥梁讽刺卜式的原因。

很快,在“宗庙酎祭”仪式上,王公列侯们依据祖例贡献了酎金,赵周也组织少府相关人员进行了核验,并向刘猪崽汇报:酎金数量和成色都对!

刘猪崽当时是呵呵一笑,心里却恨疯了。他立即要求对酎金进行封存,然后让他的嫡系——水衡都尉的上林三官派人来重新验看酎金的重量与成色。

九月初六,经上林三官的复检,有一百零六位列侯的酎金存在缺斤短两或成色不足的问题。于是刘猪崽下旨将这一百零六位列侯罢免,丞相赵周成为酎金核查作假的第一责任人,和负责酎金初验的少府中藏府丞一起被赐死。

至此,刘猪崽借着酎金事件收回了一百零六张长期饭票,这其中大约八十张是刚刚经过《推恩令》从王跌到侯的宗室之后,其余二十多人是开国的军功列侯之后或刚刚在汉匈战争中拿到侯爵的新贵。这其中就包括卫青的两个儿子卫不疑、卫登(长子卫伉先前已经犯错失爵)、韩嫣的弟弟韩说、太仆公孙贺、田媚儿大伯子卫信、刘猪崽的女婿盖侯王受还有最冤的 这时还在围攻羌人、托家臣敬献酎金的赵破奴,这应该也是赵破奴没很积极追击甘季假冒的匈奴骑兵的原因。

整个大汉当时列侯加身者也就二百一十二,一场“酎金夺爵”就干掉了一半!不难看出,“酎金夺爵”是刘猪崽发动的一场意图明显的政治清算,其手段比“推恩令”更加激进、吃相更难看、效率也更高。

这次的清算可谓是“六亲不认”,公孙贺、卫不疑、卫登、韩说、赵破奴……一批刘彻自己的亲近都被无差别夺爵,让这个夺爵表面看起来很公平。但是细细推敲就能发现:卫亲跟两个儿子应该都是一样敬献的酎金,刘猪崽之所以“放了老的抓小的”无非是看在卫青功高且是小舅子兼姐夫的关系放过了他。而其余那一半没夺爵的正好也是一百零六人,这不是巧合,是刘猪崽吩咐了上林三官“就是要抓一半”造成的。

这时的刘猪崽已经蛮横得毫无顾忌,让他满意的人比如卜式、李延年之流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赏赐;招他不满的人哪怕是丞相、太仆、娈童、女婿,他也一点面子不给,想搞就搞、想杀就杀。

这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被窦老太、王老太、馆陶长公主、舅舅田蚡等掣肘,能容忍自己不喜欢的人当朝廷大佬的委屈求全的君主;也不是那个求贤若渴、因为得不到贾生而醉酒的明君;甚至已经不是为了消灭匈奴不计代价、不吝惜恩赐的帝王。他已经成为刻薄多疑又赏罚随心的僭主。

这时的刘猪崽已经非常善于玩权术,对国家大事出不上力的宗室之后自然是被他嫌弃之极的。同时,他觉得亲近的勋贵也会因为这次失爵而对他更敬畏,不会因为他平时荣宠多了就忘乎所以,而失去爵位的将军才能更好的为他所用,重新功建边关。比如公孙贺、韩说、赵破奴,失爵之后立即对领兵打仗又感兴趣起来。赵破奴出令居追甘季的同时,失爵的公孙贺也出五原追击匈奴,只不过都没追到,无功而返也没能立即恢复爵位。

酎金事件其实对大汉的官僚体系带来的打击是很大的,表面上权贵系不但不敢不满还开始积极寻求战功。但在更多的大汉官员看来,这种一下子“除爵一半”的示范作用太吓人了,这使像大爷那样有封侯执念的人越来越少。

酎金事件加快了上官桀、桑弘羊等下决心搞“体外循环”致富的进程。上官桀曾在跟雷厉喝酒时坦言了跟着刘猪崽开工的隐忧:“太仆大人都能被夺爵,我又算什么呢?不如干好工作、哄好主子,私下好好赚钱吧!”

在这之后,凡有可能对商业有帮助的中枢情报,比如皇帝封禅的具体路线、皇家车队的调动、马政的细节调整等他都会第一时间泄密,毫无道德负担。

与上官桀类似,桑弘羊与我们的关系距离也大大拉近。流民迁徙河西的具体安排、平准·均输体系的进出货计划、西域贸易尖货的仓储和出货计划……他都会通过一定的渠道告诉我们,让我们提前布局牟利。我们挂名的各国使团、合股胡汉商人,只要雷厉引荐请他从均输体系出货的,他都会给面子,让底下人收钱办事。

不仅是这些还在上升期的官员,很多过去高高在上的勋贵之后也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顶级权贵二代公孙敬声,公孙贺和卫君孺的嫡长子,原本跟上官桀关系还算不错,但那只是因为上官桀会做人,也有能力充当太仆跟大农令衙门沟通的中间人。公孙贺被夺爵后,随着上官桀出手越发阔气,公孙敬声觉出了他一定有“夜草”可吃,于是屈尊与上官桀越发亲近,终于有机会结交了“风钜子”。

其实作为与二大爷生前很亲近的同僚,公孙贺家里有哪些资源我特别清楚。我通过传书让雷厉引导公孙敬声为我们在北境的督道仓建设奔走,加上背后有大农令衙门的支持,我们新建的督道仓很快取代了宣曲任氏的地位,成为边军和大农令衙门最大的合作伙伴。

同时,因为我看过二大爷带着北境边军一起赚钱的账本,还有顶级汉商家族的配合,之后由我们主导的北境边军的“台下业务”做得无比丝滑,成为北境边军的指定采购商,公孙敬声也吃了很多掮客好处。

在见到庄睿儿之后,公孙敬声提出想参与西域贸易。我知道后觉得把公孙贺家拉进这个圈子不是不行,但让他们跟桑弘羊、上官桀合股也不妥。于是借着他们家掌管“天下马政”的优势,我最终选定让他们做西域马匹贩卖到汉业务的最高级别合伙人。

这个业务表面上让桥姚家族出面,未来大汉从西域进口的全部军马将由我们团队以不同的“马甲”供货,桥梁挑在明面上问大汉要各种政策,公孙贺家族则配合我们落实这些优惠。

这个业务其实利润空间极大。元狩四年后大汉的军马指导价极高,达到一般军马二十万、良牝十五万,但其实真要买到这个价中间要给好几道“孝敬”,品质再好的马最后的收购价扣了灰色部分也只得六七成,稍有不慎还可能被利益链上没照顾到的人“告缗”。有了掌管“天下马政”的太仆家大公子公孙敬声罩着,也许灰色部分的比例不会降低,但是马匹的出货量、出货价就有了绝对的保证,至于被“告缗”的问题都不需要我们出面,公孙家就解决了。

马骏回长安后,雷厉立马组织他和上官桀吃了饭,然后上官桀又安排马骏见了公孙敬声。再之后,公孙贺亲自宴请了马权。

其实马家有很多人都在隶属太仆管理的马苑工作,作为刘猪崽遣邸的老人和卫亲的亲近,公孙贺肯定知道扶风马氏的台下身份,他跟马权主要提的就是跟刘猪崽提议:因为大汉极度缺马,未来涉及马匹买卖的生意要减免关税、商税、算缗。

马权当然不会薄公孙贺的面子,于是在公孙贺于元鼎六年下半年提意、扶风马氏附议后,刘猪崽就批准减免进口战马级别马匹的税:关税降低一半、卖给太仆下属机构的马匹只要品质过关,免征商税。

自此,太仆成为我们出口马匹的最大采购商,在公孙敬声和扶风马氏的操盘下,这个生意的基础灰色支出被稳定在两成。如果有人要多拿,就要提高收购价格,我们期望值之外的溢价部分可以给予五成甚至更高的阶梯回扣,之后马骏搞的战马科技和药物也都不再免费提供,而是以“胡商配方”的名义再赚大汉国帑一笔钱。原本刘猪崽会让为战马进口付款的大司农衙门去监督考察战马品质,对于以次充好的要砍价、拒付,甚至检举。但是孔仅、桑弘羊主持的大司农衙门会找我们的麻烦吗?

刘猪崽的赏罚随心让越来越多的大臣寒心、畏惧,进而选择了权力寻租,跟我们合作。当然,也不是每个官员都是我们合作的对象,有些我特别讨厌的人,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去算计!

元鼎六年,南越平定。为表彰卜式,刘猪崽破格册封其为御史大夫。由此,一个精于算计的不入流畜牧商人通过十几年的努力终于登上了大汉的三公之位,在他眼里也许还觊觎着其实并不想当丞相的赵周继任者“万石公”家族后人石奋的位置。

我对卜式厌恶是发自内心的,我对这个人“包藏祸心”的判断和公孙弘一致。

在我看来:他表态想捐一半财产给刘猪崽打匈奴的行为和邓通舔痔疮、韩嫣卖玻璃在本质上毫无区别。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还在长安的庄睿儿后,她让雷厉做了一件事情:利用“探丸借客”能控制的一切渠道宣传:刘猪崽之所以会搞天怒人怨的“算缗”、“告缗”,其根源就是卜式为了出位要无偿捐献财产!刘猪崽之所以会搞“酎金夺爵”也是因为卜式作秀要去打南越。

因为权贵、朝臣、商人都既讨厌他又不怕他,对卜式的声讨舆论很快散布到了全国。作为只接正面形象的资深演员,卜式是很要面子的人,他立即想以官威压清流儒生阵营和负责官方舆论导向的乐府支持他、帮他宣传正名。

乐府令李延年仗着妹妹得宠根本不鸟卜式,正直的清流官员司马迁则对他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你的那点财产远不及现在陛下的赏赐吧?如果你不是作秀,要么你再匿名裸捐一次,这次你不要捐给陛下打仗、要捐给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才好!”

卜式这时候已经当了多年高级干部,当然舍不得匿名裸捐。不甘心的他找到了倪宽,倪宽告诉他:“不谈民间舆论,我就问你:现在大汉的经济政策好吗?如果你觉得不好也不敢面刺,你这个御史大夫的位子做得不亏心吗?”

这一回因为不要他捐身家,卜式接受了倪宽的建议,他立即上疏刘猪崽:盐铁专卖和平准均输是恶政!他唯独没提算缗告缗,因为他也默认:刘猪崽是受了他的启发搞的算缗,只轻描淡写的表示他也反对对船只搞“算缗”。

现实是残酷的,给赏罚随心的刘猪崽面刺等待他的就是贬官。元鼎元年春,在御史大夫任上屁股还没坐热的卜式因为“不习文章”(学问差或者说叫大老粗一个)被罢免,改任太子太傅,这时早已被一堆儒生启蒙过的刘据自然也不会待见这个“不习文章”的老师。

倪宽接任卜式成为御史大夫,卜式知道后大骂倪宽卑鄙,引诱他触犯天威,但没人理会他。他也恨洛阳老乡桑弘羊那一群人——一群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不带他玩圈子的人。于是在元鼎六年夏天发生旱灾时,他在祈雨的术士面前说道:“烹弘羊,天乃雨!”

术士后来向刘猪崽打小报告时侍中桑弘羊、侍中上官桀都在。刘猪崽笑着看着桑弘羊,桑弘羊却一脸淡然。

刘猪崽道:“一个不读书的老东西,以为朕不知他是作秀起家的吗?”他转而安慰桑弘羊道,“这次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过天让陈掌(詹事)跟老东西警告一下:他再管不住那张只做秀不读书的臭嘴,朕高兴了能捧他;发怒了也能让他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