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上官桀交往过程中,雷厉通过马孟超、马仲达将甘叔推荐给迫切希望有懂马匹饲养技能者效力的上官桀其实是有深远用意的布局。
在成为未央厩尉后不久,甘叔就因工作关系认识了时任黄门马监的金日磾。
黄门马监的工作职责是整体负责所有权归属大汉皇室的所有马匹的饲养繁殖——包括购置的马和宫内繁殖的马驹。黄门马监还负责在这些马匹新购置或马驹成年时筛选种马、良牝与普通工作马,普通工作马经一定手续后会交付各厩令管理饲养,其中品质最好的工作马会交给负责刘猪崽出行仪仗的未央厩令。
每次新一批工作御马交付时,黄门马监金日磾都会和上官桀当面交收。上官桀专业能力有限,每次都是金日磾说什么他听什么,只会点头附和,从不会提出异议,更没有专业能力与其充分交流。而在甘叔入职后的第一次工作御马交付的沟通中,甘叔就展现出对马匹品质的判断和马匹饲养高人一等的见解,与金日磾相谈甚欢。
最后,经过上官桀的介绍,金日磾知道了甘叔是自己的“匈奴同胞”、已故“奉使君”甘父的孙子后对甘叔更加青眼相看。
焦延寿在元鼎二年无意中给金日磾“望气”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黄门马监下属养马官奴。自他父亲匈奴休屠王元狩二年在降汉问题上态度反复被浑邪王手刃后,作为高级战俘降汉的他和他弟弟金伦及母亲休屠王阏氏就被安排到长安皇宫为奴,金日磾和金伦是养马官奴,休屠王阏氏则成为永巷宫的杂役奴婢。
元鼎三年,一家人的命运变化从金日磾一次偶然的表现开始。这一天,刘猪崽要带着几十位后宫的夫人、偏姬出游,他因为临时耽搁,让一众后宫粉黛在御马车驾前等候了一会儿。
刘猪崽赶到时,发现一众黄门骑奴面对着莺莺燕燕的后宫佳丽都忍不住一副窥探觊觎的表情,唯有一位身高八尺二寸、高大帅气的年轻骑奴低着头表情非常严肃,眼睛也绝不乱瞟。
刘猪崽先是命黄门令斥责了所有目光放肆的黄门骑奴,然后亲自了解了一下那位高大骑奴的背景和他的工作表现。在经了解得知:这位骑奴居然是河西之战后降汉的休屠部王子,其饲养的马匹也都是高大健壮、毛发光滑后,刘猪崽当即对其产生了好感。
刘猪崽召见金日磾问话,金日磾低调谦恭但对答自如。当问起他为何能保持对后宫嫔妃的尊敬时,金日磾告诉刘猪崽:自归汉后他母亲便一直教育他和他弟弟要认清自己的新身份,踏实做事、本分做人,绝不能起妄念。
刘猪崽听后大悦,立即除去他们母子三人的奴籍,并封金日磾为黄门马监、金伦为黄门郎,同时命少府赐府邸。不久后,刘猪崽还想赐宗室女与金日磾通婚,但金日磾坚辞不受,并向刘猪崽表示:希望给他和弟弟赐婚母亲认可品行的两位匈奴奴籍的女子为妻。赏罚随心的刘猪崽对金日磾的这种本分作风更加认可,当即赐婚,并御赐金日磾“侍中”身份,以示荣宠。只可惜在这些荣宠之后,金伦命舛福薄,在生了儿子金安上之后便病卒了。
为了安慰金日磾,在霍光被提拔为奉车都尉、李延年被提拔为协率都尉之后,一向得刘猪崽喜爱的金日磾被封为驸马都尉,也是秩二千石的高官。
这三个高官都是刘猪崽自己随心所欲封的官,这让李延年跟原本应该管着他的太常、让霍光跟原本应该管着他的郎中令、让金日磾跟原本应该管着他的少府都变成了同级。
在那之前,刘猪崽还任命了自己的娈童韩说当“骑都尉”,与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并称“三都尉”。因为之后施施进宫,韩说失宠,被酎金夺爵,真正受宠的“三都尉”变成了霍光、李延年和金日磾。
不同于其他“斜封”都尉靠背景,金日磾的晋升靠的完全是低调踏实。在刘猪崽正式的出行场合,太仆公孙贺是刘猪崽主驾的驾驶员;霍光是主驾的陪同人员,“奉车都尉”也因此得名;而金日磾则是副驾的驾驶员,还兼有掌管所有副车扈从的职责,具有陪驾和内部安防保障的双重使命,“驸马都尉”也因此得名。
其实在刘猪崽日常非公开正式场合出行时、最常见的是在未央宫·上林苑区域出行时,金日磾才是銮驾的驾驶员。因为他极为低调,刘猪崽在与中枢大佬聊最机密的事情时,都是让他在旁伴驾,这个待遇霍光都没有。
甘叔认识金日磾的时间也就在金日磾任驸马都尉的前半年左右,时机可谓恰到好处。因为都是匈奴同胞的关系,两人很快成了朋友。一些以金日磾的性格绝对不愿意跟汉官同僚说的事情,他却愿意跟甘叔聊几句。特别是甘叔告诉他自己认识金复、金革、金光通等人后,金日磾对他就格外亲近。
在金伦去世后不久,思念幼子的休屠王阏氏身体开始出问题,低调孝顺的金日磾日常不显露情绪,内心却十分焦急。
元鼎五年九月,金光通随马骏来到长安,被加封官职离开长安前,金日磾领着他和甘叔一起去看望了缠绵病榻的休屠王阏氏。与他们一起去看望休屠王阏氏的还有甘叔通过雷厉请去的淳于嫖姚。淳于嫖姚在给休屠王阏氏看诊后的定性是:忧思伤了脾胃和心肺的经脉,一方面要药食调理,另一方面需要家人和病人本人舒缓情绪。
众人纷纷开导休屠王阏氏:金伦天不予寿无可奈何,现在好不容易金日磾在大汉逆袭混出了样子,加上孙子年幼,她应该尽快从忧思中解脱、养好身体才是。
淳于嫖姚开完药方走后,休屠王阏氏才说出自己除了悲痛于小儿子的早夭还有一件一直藏在心里的心事:她原本是漠南草原一支匈奴部族的贵女,被右贤王保媒嫁给了休屠王。跟随休屠部降汉后,她一直放心不下家乡娘家的亲人,不知道金日磾的外公、外婆和舅舅们有没有因为他们降汉受到影响。另外,她听后来被俘的匈奴人说匈奴败给大汉后大部分漠南部落、包括她的原生部落在内都死的死、迁徙的迁徙,这让她更为自己的娘家人担忧。虽然现在金日磾是两千石的高官,也深得大汉皇帝的器重,但是如果让他出面去打听这些事情是很不合适的。
甘叔知道机会来了,他对休屠王阏氏道:“如果伯母担心的是这件事情,我倒有个合适的人帮你们解忧。我弟弟的岳父——胡商‘疏勒主帅’应该可以办到!”
这时,一旁的金光通忙附和道:“对极!如果是疏勒主帅愿意出面,那么婶婶的这个愿望一定能达成!”他顿了顿对休屠王阏氏道,“婶婶,说起来这位‘疏勒主帅’跟我们的羁绊还真是很深的!他不仅是甘兄弟家四弟的岳父,还是金萨希姑妈的女婿!”
休屠王阏氏对这个事情显然很吃惊,她让金日磾将她扶起靠着床头说道:“什么?你萨希姑妈的女儿还在世?”
金光通笑着点点头道:“是的!不仅如此,他们夫妇现在还是我叔叔金革和金复叔叔他们的合作伙伴,带着留在休屠泽牧场的匈奴人过上了好日子!”
接着,金光通大致介绍了“疏勒主帅”的情况及“疏勒主帅”在休屠泽帮当地人开发“谷水三角洲”、令当地人致富的事迹。当然,他没有说“疏勒主帅”有陇西李家汉军的背景,只说是与乌倮氏差不多属于早年间就深耕西域商路、旅居疏勒的侨民后代,在西域和匈奴等地都很吃得开。
等金光通说完,金日磾道:“母亲,我确实也听姑臧那一带回来的中枢官员说过:休屠泽牧场和‘谷水三角洲’是义归胡人融入大汉生活的标杆,陛下听后都十分推崇!”
休屠王阏氏听后脸上泛起病后难得的笑容,对甘叔郑重说道:“这位甘兄弟,如果方便,请您托人带个话给您弟弟的岳父:如果有可能,请帮我这个流落在长安的远亲尽量打听一下我家里的情况吧!”
甘叔正要答话,金光通开口道:“烦兄弟您帮我问问!一切费用我都愿意承担!如果能打听到下落,我也想通过他接济一下外公、外婆和舅舅们!”
甘叔道:“放心吧!我弟弟的岳父不会计较这些的!”
当天,甘叔就将消息辗转告知了雷厉和已经到长安的庄睿儿。消息也很快“飞鸽传书”到了还在羌中的我这边。我以最快的速度协调疏勒那边请准备去接应甘季的飒仁焉支出面了解相关情况。
大概十月中旬,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当年伊稚邪因痛恨休屠部归汉,下令将金日磾外公一家全部没入奴籍,发配到了匈奴及羁縻于匈奴的草原各部,涵盖丁零、坚昆、呼揭、鲜卑等地,寻找难度极大。
但是,为了完成结交大气运者的任务,我还是让甘季和飒仁焉支务必协调一切力量,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最快找到金日磾的所有亲人,并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赎买回来,送到疏勒生活。
为此,甘季、铁弗·虤汝、倏禄三人在年后开启了长期出差模式,与配合他们的甘季大哥甘伯一起足迹踏遍匈奴全境,连猎骄靡昆莫都被我请求派丘林光帮我们一起寻人。
其实在休屠王阏氏和金日磾母子提出期望后的一个月,休屠王阏氏娘家部落众人的遭遇就已经被我们飞鸽传书回了长安,但为了不暴露我们的通信系统如此畅达,我们还是在元鼎六年元月才让甘叔告知了金日磾相关情况。甘叔也告诉了金日磾:“疏勒主帅”已经派出多路人马去寻找、赎买他外公家亲人的消息,金日磾在感谢之外也表示暂时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病情愈发严重的母亲,希望在有了明确结果后再说。
之后每隔月余,金日磾都会趁工作机会向甘叔询问相关情况,但因为寻人工作量巨大,甘叔多次都只能表示:目前还没得到“疏勒主帅”那边最终的寻找结果。
到了夏秋之际,金日磾在最后一次询问无果后忧心忡忡地对甘叔说道:“母亲现在病体缠绵,昨天已经开始说胡话,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听到外公、外婆和舅舅们的消息了。”
一个多月后的仲秋八月,在灞桥的柳枝微微泛黄的时节,甘叔将我们一路用快马送到长安的厚厚书信交给了满脸愁容的金日磾。
第一封长信是以我的口吻写给金日磾的,说了最终的寻找结果:派去寻找休屠王阏氏亲人的人马用了七个多月的时间跑遍匈奴全境,到元鼎六年的七月初才把这些人中全部还活在世上的十一个人找齐,并陆续送到疏勒。金日磾的外公已经死了,外婆还在,三个舅舅死了一个,剩下两个舅舅家里还在的家人和死去舅舅在世的后人都被我赎买到了疏勒。
我还告诉金日磾:他外公一家都是秉性纯良的人,他们拒绝在营地被供养,主动要求帮营地放牧。另外我也发扬善于做媒的特长,帮金日磾外公家的适龄青年和营地的适龄青年都进行了婚配。
说实话,这家人在匈奴人里面长得真算是很好看的,姑娘小伙在婚恋市场都很吃香。尤其是打了半辈子匈奴的李己翻车了——他的小儿子没和都犍家闺女定亲,而是看上了金日磾三舅家的美丽女儿,凑了一对。
为了让金日磾牢牢记住我的人情,我找西帕莉亚给他们画了一张全家福,题为《劫后重生》。
当甘叔撑开与双臂张开等宽的画卷,金日磾映入眼帘的是慈祥的、满是皱纹的老奶奶簇拥在一帮儿孙中间。其中金日磾三舅家的闺女大着肚子满脸幸福地被李己的小儿子搂着站在老人身边最显眼处。画面近处的背景是满是牛羊的牧场,远处是葱岭北河、胡杨林和起伏的远山……
希腊画的细腻写实配合着西帕莉亚的高超技法,让金日磾在看到画面后久久注视,眼中不觉泛起泪花。
我还让那十一个人口述、营地的主簿代笔各写了一封家书给金日磾和休屠王阏氏,告知目前在营地生活的情况。
看完家书后,金日磾找到无人的地方对甘叔深深一拜。甘叔赶紧将他拉起说都是同胞,血脉相连,因为人的确失散得太分散了,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找齐,那些不在世的,能找到遗骨的“疏勒主帅”也都帮忙把遗骨收敛回了他们的故乡。
金日磾眼眶再次湿润,收拾了一下心情,去找休屠王阏氏汇报此事。当金日磾把全部书信给休屠王阏氏读完,并把“全家福”展开给休屠王阏氏看后,休屠王阏氏直接哭出声来。
慢慢平复情绪后她对金日磾道:“这是大恩,你永远不能忘记对我们施恩的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