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窝在一处,低声唠着闲话。
胡柒伸直腿,坐在炕桌前,随手抓了一把瓜子仁往嘴里送,慢悠悠嚼巴。
原本轻快的动作渐渐放缓,慢了下来。
抬眸凝望着窗户上那对红鲤鱼,表情有些失落:“可惜,没有庙会能逛。”
许妈低眉剥着瓜子,手指头翻飞,壳裂开的声音细细碎碎。
一颗颗饱满白净的果仁落在瓷盘里,不知不觉堆了小半盘。
“有,你也不能去。人挤人的,路面又滑,万一磕到碰到,那可了不得”
她始终不曾抬头,语气温温柔柔,不疾不徐,句句都是妥帖的疼惜:
“没什么看头,乖乖在家看电视吧。”
顺手把剥好的那一小堆瓜子仁,轻轻推到胡柒跟前。
胡柒捏起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不说话。
目光又落在窗花上,不免有一点点小遗憾。
院外头,柴爹踩着梯子,手里端着一碗浆糊碗,刷子在门框上抹了几下。
大红春联平整铺开,捏着两边的角贴上,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上去扯了扯。
底下,叶大舅在扶着梯子,仰头指挥,“高了高了,左边往下点。”
柴爹听话,按着红纸往下拽了拽:“这样?”
“不对,再往右一点。”
叶大舅抬手,往右虚虚比了个位置。
柴爹又挪了挪,“行不?”
“行了!”
叶大舅左右对比,高低打量,终于点头:“嗯,正好。”
红底黑字的春联一贴,瞬间衬得院门红火又喜庆。
余下的窗花也贴上了。
艳红剪纸糊在窗户上,透光映影,从外头看,满目都是辞旧迎新的年味儿。
时日渐近,到了饭点。
许妈走出西厢房,到厨房和叶舅妈、叶娘一同忙活午饭。
院里也不闲着,柴爹搬来整段木柴,抡起斧头劈柴。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劈好的柴顺着墙根码垛排好。
诱人的肉香渐渐飘满院子,关奶奶守着油锅在炸丸子,炉火烈烈,滚油滋啦滋啦响。
一颗颗圆润饱满的肉丸子落入油锅中,翻滚浮沉,渐渐炸得通体金黄,在油里翻滚。
炸透炸熟,捞出来搁在笊篱上控油。
她捏起一个尝了尝,烫得直哈气。
中午十二点整,院里陡然炸响连片鞭炮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红纸碎屑飞得满天都是,硝烟味弥漫开来,落了一地喜庆。
桌上的盘里的饺子摆好上桌后,柴爹在院里点燃鞭炮,捂着耳朵跑开两步,仰头看着火花四溅,扯着嗓子喊:
“过年喽——”
胡柒扶着正屋窗沿,立在窗边往外看,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用袖子擦掉一小块,露出外头白茫茫的院子和那些炸开的红纸屑,一明一暗的,看得眼睛都不眨。
屋内,叶舅妈取来酒盅,给家里的男同志端上一坛洮南香酒。
青花小盅一溜排开,酒壶搁在旁边,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叶老爷子与柴爷爷并肩端坐在主位,看着院里炸开的鞭炮,纷飞的红屑,褶子里都是笑。
一盘盘饺子端上来,白胖胖地挤在瓷盘里,满屋空气中都裹着肉香面香。
袅袅白雾从盘底升腾而起,朦朦胧胧,糊了饭桌上彼此的脸。
筷子伸出去,夹起一个,咬开——
馅料的鲜味在嘴里散开,烫得人嘴里嘶嘶哈哈。
柴爹一口吃进嘴,后槽牙咬到一枚硬邦邦的东西。
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惊喜,舌尖一顶,张嘴吐在掌心。
捏起亮闪闪的钢蹦咧嘴大笑,举起来给众人看,“嘿嘿嘿!快看,我吃到福气钱了,今年我最有福气!”
那得意劲儿,跟中了头彩似的,恨不得拿红绳穿起来挂脖子上。
关奶奶端着一盘刚从锅里捞上来的饺子,往他盘里倒了小半盘,热气扑了柴爹一脸,笑着打趣:
“那可不,你这辈子就是个享福的命!小的时候沾你爹的光,享老子福!长大成家享你儿子福,往后老了再享孙子福。”
筷子一收,端着空盘子站在桌边,眉眼满是宠溺,褶子都笑成了花。
“哈哈哈,哈哈哈——!”
这番实在又直白的夸奖,逗得在场人闷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娘低头夹饺子,筷子尖颤了几下。
叶舅妈偏过头去,拿手挡住嘴。
许妈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杜老太太笑得露出牙床,头一点一点的。
胡柒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弯成月牙,含混不清地跟着笑。
柴爹半点不羞怯,呲着一口大白牙,洋洋得意摆手:“没办法,天生命好!”
说完,把那枚五分钱硬币往裤兜里一揣,又夹了个饺子塞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主位上的柴爷爷一边嚼着嘴里饺子,一边斜睨着老儿子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大脸瞅着他沾点福气就得意忘形的模样,嘴角下意识微微下垂。
筷子在碗里拨拉了两下,半天没夹上来,心里暗自腹诽:
老子命咋这么苦!
年轻时,找了个五大三粗,性子泼辣的媳妇,娘里世代是土匪。
不仅有辱斯文,还败坏门风。
生了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憨直莽撞,光长个不长脑。
妥妥随了母家性子,坏种一个。
又给生下个孙子,聪慧有余,偏偏执拗倔强。
空有一身蛮力,长了脑子,不要孩子……
他在心里暗自叹气,嚼着饺子,眉头越皱越紧。
眼珠一转,轻轻落在一旁的胡柒身上,又飞快扫过她隆起的小腹。
原本满心缺憾,转瞬尽数释然,嘴角抑不住高高扬起。
筷子夹住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神色和缓下来——
还好,还好!
总算老天垂怜,有个瞎眼……咳,不对,是慧眼识猪!
看上那不愿下蛋的老孙子,愿意嫁进他老柴家。
孙媳妇才不仅貌双全,通透聪慧,娘家也有背景。
腹中揣的两个重孙,有这番优良根基打底,再差,也比前面那俩……强吧?
老爷子目光在胡柒的脸和肚子之间飞快扫了几眼,暗自舒了口气。
地好长不出坏苗,再差也不会差哪去。
柴爷爷暗自宽心,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咽下嘴里的饺子,心境彻底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