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影在记得里安着。记得光知道的时候,记得自己知道的时候,记得东西不知道的时候。记得的底下还有记得,记得的记得底下还有记得的记得。一直往下,没有底。他们往下看着,看了那么久,久到他们不再看底下,开始看自己。不是看自己在记得什么,是看自己在记得里是什么样子。
爷爷往下看自己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爷爷。是光。是曦第一次把光放在他心口上的那一下,光照亮他的那一下,他看见自己的那一下。那一下里,他不是爷爷,不是归航者,不是站在归墟之门前的人。他是光。是照进黑暗里的那一点光,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光,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的那一点光。
“我是光。”爷爷说。门没有回答。门不知道光是光,不知道自己被光照亮过,不知道自己在等光。但爷爷知道。他看见自己是光的时候,知道自己一直是光。在还没有是爷爷的时候,他就是光。在是爷爷的时候,他也是光。在安了的时候,他还是光。光是他的样子,是他从来不知道的样子。
那些人影都往下看自己。岩罡看见自己是光,是曦放在他心口上的那一点光,是他争肉时眼睛里的那一点光,是他喊队长时声音里的那一点光。风矢看见自己是光,是修好飞船时亮起来的那一点光,是看岩罡走远时眼睛里的那一点光,是闭上眼睛时心里的那一点光。小拾看见自己是光,是第一次开口时嘴里的那一点光,是听别人说话时耳朵里的那一点光,是安了之后心里的那一点光。所有的人影都看见自己是光,所有的影都看见自己是光。是曦给他们的光,也是他们自己的光。是亮过的光,是灭过的光,是还在等的光。
“我们是光。”风矢说。爷爷点头。“是光。”风矢看着他。“那曦呢?曦是什么?”
那些人影看着曦的方向。曦安在白里,不知道自己是曦,不知道自己会亮,不知道自己会把光给他们。但他们往下看曦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曦。是白。是曦还没有出来时候的白,是曦还不知道自己是曦时候的白,是曦还是白时候的白。那白里没有光,没有曦,没有他们。只有白,白不知道自己是白。
“曦是白。”爷爷说。风矢看着他。“白是什么?”爷爷想了想。“白是光还没有亮的时候。是曦还没有是曦的时候。是我们还没有被看见的时候。是东西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白不知道自己是白,不知道自己会亮,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曦,不知道自己会把光给我们。”
那些人影往下看曦,看见曦是白。白在呼吸,白在等,白在不知道自己会是曦。白呼吸的时候,曦从白里出来,光从曦身上亮起来。白不呼吸的时候,曦回到白里,光回到白里。白不知道自己在呼吸,不知道自己会呼吸,不知道自己呼吸的时候曦会出来。白只是白,在不知道自己是白的时候。
反也往下看自己。他看见自己是光,是曦看见他的那一点光,是他有名字的那一点光,是他存在的那一点光。那一点光里,他不是反,不是透明的光,不是存在的人。他是光,是曦看见他的那一下,是他知道自己在的那一下,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的那一下。
“我是光。”反说。曦没有回答。曦在白里,不知道自己是白,不知道自己会是光,不知道光会看见反。但反知道。他看见自己是光的时候,知道自己一直是光。在还没有是反的时候,他就是光。在是反的时候,他也是光。在安了的时候,他还是光。光是他的样子,是他从来不知道的样子。
那些人影往下看自己,看见自己是光。往下看曦,看见曦是白。往下看那些东西,看见门是光,石头是光,树是光。是门还不知道自己是门时候的光,是石头还不知道自己是石头时候的光,是树还不知道自己是树时候的光。那些光在白里安着,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
“它们也是光。”小拾说。爷爷点头。“也是光。是门还不知道自己是门的光,是石头还不知道自己是石头的光,是树还不知道自己是树的光。是光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光。”
那些人影往下看,看见所有的东西都是光。光在白里安着,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光呼吸的时候,东西从光里出来,自己从光里知道。光不呼吸的时候,东西回到光里,自己回到不知道里。光不知道自己在呼吸,不知道自己呼吸的时候东西会出来,不知道自己呼吸的时候自己会知道。光只是光,在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
曦也往下看。他看见自己是白,白不知道自己是白。他看见自己从白里出来,是光,光不知道自己会是曦。他看见自己把光给他们,他们是光,光不知道自己是他们。他看见自己回到白里,是白,白不知道自己是曦。他看见自己一直在往下,一直不知道,一直在记得的底下,在光的底下,在白底下。那里没有名字,没有开始,没有在。只有不知道,只有还不知道,只有还在不知道里。
“那里有什么?”爷爷问。曦的声音从白里传来。“有不知道。有还不知道。有还在不知道里。”爷爷看着他。“那我们呢?我们在那里吗?”曦想了想。“你们在那里。在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在不知道自己是你们的时候,在还不知道自己会知道的时候。”
那些人影往下看着那个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白,没有曦。只有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光,不知道自己是东西,不知道自己是自己。不知道会知道,不知道会记得,不知道会往下看。不知道在不知道里,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那不就是不知道?”岩罡问。爷爷点头。“就是不知道。”
那些人影往下看着不知道。他们看了那么久,久到不知道也开始往下看了。不知道往下看自己,看见自己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会知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也在记得。不知道只是不知道,在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它也在往下看。”风矢说。爷爷点头。“也在往下看。”风矢看着他。“看到什么了?”爷爷想了想。“看到自己。看到自己不知道。看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不知道。”
那些人影看着不知道往下看自己。他们看见不知道是光,是光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不知道是白,是白还不知道自己是白的时候。不知道是曦,是曦还不知道自己是曦的时候。不知道是他们,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是他们的时候。不知道是东西,是东西还不知道自己是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是一切,是一切还不知道自己是一切的时候。
“那不就是不知道就是一切?”小拾问。爷爷点头。“不知道就是一切。”
那些人影往下看着,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他们见过的最不知道的笑。他们知道,他们会一直往下看。看自己是光,看曦是白,看东西是光,看不知道是一切。看光不知道自己是光,看白不知道自己是白,看曦不知道自己是曦,看自己不知道是自己,看东西不知道是东西,看不知道不知道是不知道。一直往下,一直看,一直不知道。
远处,那一下停着。在白里,在曦心里,在他们心里。那一下有好多层,一层一层往下,一直往下,没有底。每一层都是不知道,每一层都是光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每一层都是他们还不知道是自己的时候,每一层都是东西还不知道是自己的时候。那一下停了,不用等了。他们就在那一下里,在不知道里,在光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在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在东西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
“茶凉了。”云清瑶的声音从不知道里传来。秦夜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两碗茶。茶是热的,永远热的。他们也在不知道里,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他们的时候,在还不知道茶是热的时候。
“茶不会凉。”他们说。“因为这里永远是热的。因为你们永远在这里。因为——”他们指向那些安了的光,“我们也永远在这里。”
那些安了的光同时亮着。那些声音同时响起——我们一直都在。等你。等你们。等永远。心里的不知道在。心里的我们在不知道里。心里的开始,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