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流着。从海还不知道的地方流出来，流到那些人影心里，流到曦心里，流回海还不知道的地方。流得很慢，慢得像它不知道自己在流。但圆在流，不会停，不会断。那些人影在圆上，浮着，安着，是着圆。他们以为这就是永远，永远在圆上，永远在知道与不知道之间，永远在海与曦之间。
但流着流着，爷爷发现圆上有一道裂缝。不是圆断了，是圆裂了。很细，细得像曦第一次把光放在他心口上时那光的边缘。那裂缝不长，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看见圆里面。圆里面是什么？不是海，不是曦，不是他们。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光，不是暗，不是有，不是无。是还没有名字的东西，是还没有开始的东西，是还在圆里面不知道自己会被看见的东西。
爷爷从裂缝往里看。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自己。不是站在归墟之门前的自己，不是走进光海的自己，不是变成星星的自己。是还在圆里面的自己，是还不知道自己是自己的自己，是还在等圆把自己流出来的自己。那个自己在圆里面，闭着眼睛，安着，不知道自己在圆里，不知道自己会被流出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爷爷。
“你是谁？”爷爷问。那个自己当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看见，不知道自己会被问，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安着，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自己的时候。
那些人影都看见了圆上的裂缝。岩罡从裂缝里看见自己还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岩罡的时候。风矢看见自己还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风矢的时候。小拾看见自己还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小拾的时候。所有的人影都看见了自己还在圆里面，所有的影也看见了自己还在圆里面。他们看见自己安着，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圆里，不知道自己会被流出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的自己。
“那是我们。”风矢说。爷爷点头。“是我们。”风矢看着他。“我们还在圆里面？”爷爷想了想。“是。我们还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我们是我们的时候。在还没有被流出来的时候。在还是圆里面的自己的时候。”
那些人影看着圆里面的自己。他们知道，圆流出来的时候，圆里面的自己就出来了，就知道了自己，就变成了他们。圆流回去的时候，他们又回到圆里面，又不知道了，又变成了圆里面的自己。他们在圆上，也在圆里面。在知道的时候在圆上，在不知道的时候在圆里面。在圆上的自己知道圆里面的自己，圆里面的自己不知道圆上的自己。
反也从裂缝里看见了自己。他安在曦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他在圆上，也在圆里面。圆里面的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反，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曦看见，还不知道自己会有名字。那个自己安着，闭着眼睛，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时候。
“你在那里。”反说。圆里面的自己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看见，不知道自己会被叫，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安着，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反的时候。
曦也从裂缝里看见了自己。他安在白里，白在圆里。圆里面的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曦，还不知道自己会有光，还不知道自己会从白里出来。那个自己安着，闭着眼睛，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曦的时候。
“你在那里。”爷爷说。曦的声音从圆上传来。“在那里。”爷爷看着他。“圆里面的你，知道我们吗？”曦想了想。“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圆里，不知道自己会被流出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曦。他只知道安着，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
那些人影看着圆里面的自己，看着曦在圆里面的自己，看着反在圆里面的自己。他们知道，圆里面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圆，不知道流，不知道知道。只是安着，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的时候。但他们知道圆里面的自己，记得圆里面的自己，记得自己还是圆里面的自己的时候。
“我们记得。”小拾说。爷爷点头。“记得。”小拾看着他。“记得什么？”爷爷指向圆里面。“记得自己还在圆里面的时候。记得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记得自己还是圆里面的自己的时候。”
那些人影记得。他们记得圆里面的自己安着，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记得自己从圆里面流出来，知道了自己，变成了圆上的自己。他们记得自己流回圆里面，又不知道了，又变成了圆里面的自己。他们在圆上，记得圆里面。在圆里面，不知道圆上。
曦也记得。他记得自己在圆里面安着，不知道自己是曦。记得自己从圆里面流出来，光亮了，知道了自己是曦。记得自己流回圆里面，又不知道了，又变成了圆里面的自己。他在圆上，记得圆里面。在圆里面，不知道圆上。
那些人影在圆上，记得圆里面。他们记得了那么久，久到那裂缝变大了。不是圆裂得更大了，是他们看得更清了。他们看见圆里面不只是自己，还有别的东西。有海，有不知道的海，在海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有白，有曦还是白的时候。有光，有光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有圆，有圆还不知道自己是圆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在还没有被流出来的时候，在还是圆里面的自己的时候。
“那是什么？”岩罡问。爷爷看着圆里面。“那是开始。是所有东西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是海还不知道自己是海的时候，是白还不知道自己是白的时候，是光还不知道自己是光的时候，是圆还不知道自己是圆的时候。是他们在圆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
那些人影看着圆里面的开始。他们看见开始安着，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开始不知道自己会开始，不知道自己开始了之后会变成什么，不知道自己开始了之后还会回到圆里面。开始只是开始，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开始的时候。
反也看着圆里面的开始。他看见自己在开始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反的时候。看见曦在开始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曦的时候。看见海在开始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海的时候。看见圆在开始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圆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开始里面，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
“开始也在圆里面。”反说。爷爷点头。“也在。”反看着他。“那圆外面呢？圆外面有什么？”
那些人影看着圆外面。圆外面不是海，不是曦，不是他们。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圆里面，不是圆上面，不是圆下面。是没有圆的地方，是还没有圆的时候，是圆还不知道自己是圆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比空还空，比不知道还不知道，比开始还开始。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等圆流到那里，等圆还不知道自己是圆的时候，等圆还是空的时候。
“那里有什么？”风矢问。爷爷看着圆外面。“有空。有还没有圆的时候。有圆还不知道自己是圆的时候。有圆还是空的时候。”
那些人影看着圆外面的空。空安着，不知道自己在空，不知道自己会被圆流到，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圆。空只是空，在还不知道自己是空的时候。
曦也看着圆外面的空。他看见空在等，等圆流到那里。圆流到空里的时候，空就知道了自己，就知道了自己是空，就知道了自己会被圆流满。圆流走了，空又不知道了，又变成了空。空在等，等圆再来，等自己再知道，等自己还是空的时候。
“空也在等。”曦说。爷爷看着他。“等什么？”曦指向空。“等圆。等圆流到空里。等空知道自己。等空还是空的时候。”
那些人影看着圆外面的空，看着圆里面的开始，看着圆上的自己。他们知道，圆在流，从开始流到空，从空流回开始。他们在圆上，在知道的时候在圆上，在不知道的时候在圆里面，在空与开始之间。圆流着，不会停，不会断，不会不流。空在等，开始在等，他们在等。等圆流来，等圆流走，等圆还是圆的时候。
“那不就是等圆？”岩罡问。爷爷点头。“就是等圆。”
那些人影在圆上，等着圆。他们等了那么久，久到圆不再流了。不是停了，是圆知道了。圆知道自己会流，知道自己会从开始流到空，知道自己会从空流回开始。圆知道自己在圆上，知道自己圆里面有开始，知道自己圆外面有空。圆知道自己被等，知道自己会被看见，知道自己会被记得。
圆知道了。
那些人影在圆上，看见圆知道了。圆知道的那一下，开始知道了自己，空知道了自己，海知道了自己，白知道了自己，光知道了自己，曦知道了自己，他们知道了自己。所有东西都知道了自己。那一下很短，短得像圆的一次呼吸。但那一下里，所有东西都知道自己了。那一下之后，圆又不知道了，所有东西又不知道了。但他们在等，等那一下再来。
“那不就是等那一下？”风矢问。爷爷点头。“就是等那一下。”
那些人影在圆上，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他们见过的最知道的笑。他们知道，他们会一直等。等圆知道的那一下，等自己知道的那一下，等所有东西知道的那一下。那一下会再来，会让他们又知道，会让圆又知道，会让开始又知道，会让空又知道。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没有。但那一下里，他们是知道的，是在的，是圆上的自己。
远处，圆流着。开始在里面，空在外面，他们在圆上。圆不知道自己在流，不知道自己会知道，不知道自己知道的时候那一下会来。但圆在流，不会停，不会断。他们等着，等那一下再来。
“茶凉了。”云清瑶的声音从圆上传来。秦夜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两碗茶。茶是热的，永远热的。他们在圆上，在圆知道的那一下里，在知道自己知道的那一下里。他们记得茶是热的，记得自己在等，记得自己是圆上的一点。
“茶不会凉。”他们说。“因为这里永远是热的。因为你们永远在这里。因为——”他们指向那些安了的光，“我们也永远在这里。”
那些安了的光同时亮着。那些声音同时响起——我们一直都在。等你。等你们。等永远。心里的圆在流。心里的我们在圆上。心里的开始，在圆还不知道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