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部长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听筒，听着杨卫国那心虚的声音，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杨卫国。”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干的好事！”
电话那头，杨卫国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解释道：“部长！您听我解释！我……”
“解释？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赵部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指使你表弟，让你表侄，找混混去偷袭林动！还让派出所的人去抓他！你是不是觉得，这四九城，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部长，能给你擦一辈子的屁股？”
杨卫国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听着电话里那暴风骤雨般的怒骂，冷汗涔涔而下。
赵部长足足骂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杨卫国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了他还没出生的孙子，才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最后冷冷地说了一句：
“今晚，来我家一趟！”
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杨卫国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大祸了。
就在杨卫国被赵部长骂得狗血淋头、心惊胆战地等待“宣判”的时候，林动却在保卫处办公室里，接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人三十来岁年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厨子特有的精明和细致，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郁结之气。
他叫南易，是林动让人从下属机械厂食堂调过来的厨师。据说祖上曾是清宫御厨，手艺代代相传，在四九城饮食界颇有名气。只可惜，这年头，成分不好，手艺再好也只能在后厨窝着，连个掌勺的机会都捞不着，甚至在机械厂还因为“成分问题”被发配去扫了半年的厕所。
林动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拘谨的厨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南易，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轧钢厂来吗？”
南易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动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听……听说是林处长您点名要的我。”
“没错。”林动点了点头，“我看过你的档案。祖上御厨出身，手艺没得说。在机械厂食堂干了五年，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可就因为成分不好，被人顶了位置，还去扫了半年厕所。对不对？”
南易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甘和愤怒。
林动继续说道：“我这人，不看成分，只看本事。你有手艺，我就给你施展的平台。从今天起，你就是轧钢厂第三食堂的副厨。主厨是何大清，也是老师傅了，你跟着他好好干。只要你安分守己，把工人的胃伺候好了，我保证，没人敢再欺负你。”
南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机械厂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在后厨洗菜切菜，甚至扫厕所，直到老死。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竟然遇到了林动这样的贵人！
“扑通”一声，南易直接跪在了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林处长！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南易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要是敢有二心，就让我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炒勺，让我双手烂掉！”
林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随即站起身，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起来说话。”
南易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依旧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林处长，您放心！我南易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给了我机会，我一定豁出命来干！保证让轧钢厂的工人们，都吃上可口的饭菜！”
“嗯，我相信你。”林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何大清师傅已经在三食堂等着你了。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是！处长！”南易挺直腰板，大声应道，然后转身，跟着门口的保卫员，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带着一股重获新生般的昂扬斗志。
林动看着南易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收服一个南易，看似只是安排了一个厨子，实际上，却是在食堂这个关键的“民生阵地”上，楔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食堂，是工人每天都要去的地方。谁掌握了食堂，谁就掌握了工人的胃。而掌握了工人的胃，就掌握了工人的心。
何大清虽然是老师傅，但毕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思想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南易不同，他年轻，有干劲，有想法，更重要的是，他对林动感恩戴德，忠心耿耿。有他在食堂盯着，林动就能随时掌握工人们的思想动态，也能通过改善伙食，收买人心。
一举两得。
安排完南易，林动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便宜表妹，梁拉娣，还在下属机械厂刚接班，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那丫头性子倔，但心眼实在，是个值得培养的自己人。如果能把她调到轧钢厂来，安排在后勤部门，既能照顾她，也能在后勤系统安插一个眼线。
想到这里，林动拿起电话，拨通了后勤副厂长李怀德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传来李怀德那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喂，我是李怀德。”
“李厂长，我是林动。”
电话那头，李怀德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变得热情起来：“哎呀！林处长！稀客稀客！您找我有什么事？” 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热络，却又不过分谄媚。
林动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李厂长，有个事儿，想麻烦你一下。”
“林处长您说！只要我李怀德能办到的，绝不含糊！”李怀德拍着胸脯保证。
“是这样，我有个远房表妹，叫梁拉娣，现在在下面的机械厂上班。小姑娘刚接班，一个人在外面，我不太放心。想把她调到咱们轧钢厂来，安排在后勤部门，随便干点啥都行。不知道李厂长这边，方不方便？”林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怀德一听，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这点小事，林处长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今天就让人把调动手续办了！保证让您表妹，明天就能来厂里报到！”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不仅仅是因为前两天刚收了林动那六百斤野猪肉的人情——那可是荒年里比金子还值钱的东西！更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杨卫国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而林动，虽然名义上被停职了，但保卫处依然牢牢掌握在他手里，而且老首长对他的支持，似乎从未减弱。
在这种敏感时期，能跟林动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动对李怀德的爽快并不意外，客气道：“那就多谢李厂长了。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哈哈！林处长客气了！应该是我请您才对！”李怀德笑着应道，随即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林处长，您……是不是快恢复工作了？您这一回来，咱们厂里，可就有主心骨了！”
林动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之意，不动声色地答道：“恢复工作的事，还要等组织上的安排。我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先把保卫处内部的事情处理好。厂里的生产，还得靠李厂长你们这些老同志多操心啊。”
他刻意模糊了复出的时间表，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留给了李怀德无限的遐想空间。
李怀德果然被带偏了，连忙说道：“林处长您放心！后勤这边，我一定盯紧了，保证不会出乱子！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那就先这样。李厂长，你忙。”林动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
李怀德……这个人，比杨卫国聪明得多，也难缠得多。不过，只要他还有所求，还有所惧，就能为我所用。
现在，杨卫国已经被打残了。李怀德，也该敲打敲打了。
不过，不急。一步一步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厂区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穿梭。
这轧钢厂，迟早，会是我林动的天下。
挂断李怀德的电话后，林动没有立刻处理梁拉娣调动的事宜，而是先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刚才那通电话，看似只是简单的“托关系调人”，但实际上，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和交锋。
李怀德答应得那么爽快，甚至有些过于热情，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首先，那六百斤野猪肉的人情确实够重，荒年时节，肉联厂半年都没给轧钢厂供过一两肉，他林动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硬通货，这份能量，足以让李怀德这种务实主义者高看一眼。其次，李怀德主动询问他是否“快恢复工作”，这看似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他的虚实，想知道他林动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以及接下来会对厂里的权力格局产生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