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外面传来郝谦一行人安营扎寨的喧哗，夹杂着魔兽低沉的嘶吼与仆从们沉闷的应和声。
陆琯端坐于车厢之内，并未急着出去。他将体内的灵力与魔元小心翼翼地运转了一个周天，感受着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
伤势依旧沉重，但比起刚承受雷劫时，已然好了太多。这几日不间断地吸收上品魔晶，让他那布满裂纹的魔核，总算稳固了下来，不再有崩溃之虞。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投向远方。
前方不远处，灰色的雾霭终年不散，将一片广袤的山谷笼罩其中。那雾气中蕴含着股腐朽与寂灭的意蕴，寻常生灵若是靠近，恐怕神魂都会被其侵蚀。
灭绝谷。
丹田内的魔核，在此刻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渴望，仿佛在那片灰雾深处，藏着对它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那里，正是楚月凝玉简中所标注的最终汇合之地。
陆琯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以这般近乎阶下囚的方式抵达。前路未卜，生死皆悬于人手。
而郝谦功法背后所牵扯出的那个关于灵祖后裔与古魔的惊天谜团，更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定陶古境之行，从他与邹峻相争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正思忖间，一道苍老而锐利的目光从不远处投来。陆琯顺着感应望去，正对上那位被郝谦称作“阿嬷”的女子。
她正站在一棵扭曲的黑木之下，身形看似寻常，手中拄着一根不知是何种兽骨制成的拐杖。
她穿着朴素的深衣，面容却并不显老态，皮肤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滑，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浑浊得仿佛承载了千百年的岁月，透着能洞穿人心的精光。
见陆琯望来，阿嬷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竟是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而后微微颔首。
陆琯心中一动，也隔着车帘，不卑不亢地对她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交汇，算是一种默认。
对方显然知道他已经苏醒，并且对他那“漓狩魔君旧仆”的身份，恐怕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但她没有点破，陆琯便也乐得装糊涂。双方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夜幕很快降临。
古境的夜晚，没有星月，只有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散发着幽冷的光。
仆从们点燃了数堆篝火，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将周围众人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郝谦与其阿嬷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交谈着什么，周围布下了层无形的禁制，隔绝了任何窥探。其余的黑袍仆从，则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原本寂静的气氛，很快被一阵嘈杂所打破。
只见几名仆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地铺开。有的是造型奇特的矿石，有的是散发着腥气的妖兽材料，还有几株在魔气侵染下变异的灵草。
他们竟是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互市，相互交换着此行所得。
陆琯见状，心中了然。魔道修士，行事素来直接功利。这种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身实力的做法，倒也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他走下车驾，寻了个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
很快，他便在其中一个摊位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种在蘑菇林中得到的黑色碎晶块。
摆摊的仆从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这些碎块的用处，引得几人围观，但真正出手交易的却寥寥无几。显然，这些东西的价值，众人心中自是有数。
就在此时，他对面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似乎是与同伴炫耀，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
“【嘿，你们瞧瞧这个！】”
那汉子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叫崔皋，陆琯这几日听旁人喊过他的名字。
“【这趟进来，最大的收获就是它了！瞧瞧这质地，这气息！】”
周围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陆琯的眼神也骤然一凝。
那块黑色晶石，表面粗糙，内里却隐隐透着一丝幽光。更重要的是，它散发出的那股精纯而又带着一丝腥甜的魔气，与他从坊市中搜罗到的那些低廉黑石，以及麴道渊口中的“染有古魔之血”的脂血晶石，别无二致！
这正是魔元石的伴生之矿！
陆琯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漠神情。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崔皋等人的圈子外，目光先是落在那堆被众人嫌弃的蘑菇碎块上，状似好奇地问道。
“【这位道兄，此物是何来历？瞧着倒也有些奇特】”
摆摊那人见有生意上门，连忙道。
“【这位兄弟好眼力！这可是从一群蘑菇精怪身上得来的生机本源，虽说驳杂了些，但胜在量大，用来喂养魔虫或是布置一些低阶魔阵，还是不错的】”
陆琯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崔皋手中的晶石，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那这位道兄手中的，似乎又有所不同？】”
崔皋瞥了陆琯一眼，见他面生，且气息虚浮，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但还是将手中的晶石抛了抛，傲然道。
“【陆通兄弟，你方才看的那些，不过是些低阶草怪的本源残片，上不得台面】”
他显然是听郝谦提起过陆琯临时编造的姓名。
崔皋咧嘴一笑，将手中的黑色晶石凑近了些，炫耀道。
“【诺，还是这个值钱！你感受感受，这里面蕴含的魔气，简直纯正得不像话！我敢说，这一块，顶得上那堆破烂百块！】”
陆琯不动声色，神识轻轻一扫，心中便已然确定。这晶石内部蕴含的魔气品阶，远胜过他之前得到的所有黑石碎块。
“【确实不凡】”
陆琯由衷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不知崔皋道兄，是在何处寻得这等宝物？】”
“【这个嘛……】”
崔皋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显然是不愿轻易透露。这等宝物的产地，便是一条财路，岂能轻易与人言说。
陆琯心中有数。他翻手取出一小袋东西，递了过去。袋子并未扎紧，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墨色晶体碎片从袋口露了出来，散发出精纯至极的魔气波动。
这正是他这几日在车上炼化上品魔晶时，故意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对他而言已然无用，但对崔皋这等筑基初期的魔修来说，其魔气精纯度，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崔皋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他一把接过袋子，将神识探入其中，脸上的惊喜之色再也掩饰不住。这些碎块虽然量少，但其品阶之高，超乎想象！
“【陆兄弟果然爽快人！】”
崔皋的态度立马热情了许多，他收起小袋，压低了声音，凑到陆琯耳边道。
“【看陆兄弟这么坦诚，我也不瞒你。这石头，是我在前面谷外西侧，约莫三十里地的一处地下暗河边上发现的。那地方隐蔽得很，若不是我恰好追一头遁地犀鼠，也发现不了】”
“【地下暗河？】”
“【对！】”
崔皋肯定道。
“【那河水冰冷刺骨，还带着一股怪味。石头就散落在河边的淤泥里，我当时急着归队，只捡了最大的一块，想来下面应该还有不少】”
陆琯心中记下这个位置，对崔皋拱了拱手。
“【多谢道兄指点】”
说罢，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角落，不再与人交谈，重新闭目调息。
这一夜，很快过去。
天色微亮，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绕行，而是径直驶入了那片终年不散的灰色雾霭之中，正式踏入了灭绝谷的范围。
一入谷中，陆琯便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此地的天地法则似乎更加混乱，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也愈发浓郁，神识在此地受到的压制，比谷外强了不止一倍。
一行人沿着谷内一条干涸的河床，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行进。
“【停！】”
走在最前方的郝谦，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前方的地面上，赫然留下了几道尚未被完全抹去的痕迹。有法力碰撞后残留的焦土，有断裂的法器碎片，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郝谦脸色有些难看，冷哼一声。
陆琯看着那些痕迹，目光微闪。
从残留的气息判断，斗法之人的修为皆是不弱，其中一道剑气尤为凌厉，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玄越。
看来，楚月凝他们一行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进入了谷中，并且在此地遭遇了争斗。
队伍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郝谦一行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赶在他们前头。他们此行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如今被人抢先，计划便可能出现变数。
“【加快速度！】”
阿嬷那清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