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袁凡,小满走进一家店铺,看了一阵,“掌柜的,没酒卖么?”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的汉子,见怪不怪,“后生,刚到美利坚?”
小满知道露怯了,拱拱手,“让掌柜的见笑了,劳您提点一二。”
掌柜的叹了口气,“打四五年前开始,这儿的官府就出了法令,不让卖酒了,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1920年,美利坚向酒宣战,出台了禁酒令。
这个事儿,吵吵了三百年了。
没错,从五月花号渔船,带着那102名清教徒登陆开始,就开始吵吵。
什么叫清教徒?
力主敬畏上帝,清廉度日者之谓也。
在他们看来,酒是万恶之源,滚蛋吧,饮酒君!
这股子洪流翻滚了三百年,终于在1920年酿成正果。
“后生,你要想喝酒,唐人街是买不到的,不过,你身边有病号,倒是可以去致和堂看看,他们那儿有药酒!”
致和堂是这条街最为轩敞的店面之一了,小满得了指引,到那儿花了两美元,买了一瓶五加皮。
没错,就是五加皮,这就是药酒。
对于价钱,小满已经不吐槽了,人家都是药酒了,卖贵点儿,天经地义。
小满拎着酒瓶进了协隆记,那老头儿仍旧坐在那儿烤火,剥花生。
他那兜像个麻袋,有掏不完的花生。
小满走了过去,“大爷,光吃花生没劲儿,送您瓶酒,用它来下花生,再好不过了!”
老头也不矫情,接过去手指一弹,瓶盖儿就飞了出去,他抿了一口,“说吧,啥事儿?”
“也没啥事儿,先前不是说了请您喝酒么……”
小满憨笑两声,窥着老头的脸色,“大爷,咱这儿有嘛合适的差事么?”
这还刚到唐人街,还没过夜,小满身上就急剧缩水,只有九十美元了。
必须赶紧找份差事,不然的话,这芝加哥风大,西北风倒是管够。
老头花生就酒,“你会点儿啥啊?”
“我可能干了!”
小满抖擞精神,“我会说英语,会算术,会读书看报,会裁纸研墨,嗯,我还会开车……”
他想了想,把“会喂猪”仨字儿憋了回去,这儿没地方给他大显身手。
“哦,你是那位先生的书童!”
老头一语中的,挥挥手,“等着吧,我帮你问问,有差事再招呼你!”
小满谢过老头儿,回到房里。
在他上楼的时候,老头的酒瓶停在嘴边,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过角去,酒瓶才又塞进嘴里。
药是一天一剂,将今天这剂给袁凡吃了,小满沉下心来看报。
“上帝,我可不乐意工作的时候,身边有华国佬,那可是贬低了我的身份!”
“你在问我这个问题?如果那家工厂雇佣了华国佬,那还用问吗,我当然就不会去了,大门都不会进!”
“我在这个国家已经生活十六年了,相信我,如果不是那些讨厌的华人,我完全可以找到理想的工作!”
“……”
小满看着报纸,每看几行,就得把报纸放下来,歇一歇再接着看。
再看几行又得再歇一歇。
他的英语水平只是二把刀,看得很累,这是一宗。
更主要的是,报纸的内容,实在是让人激愤。
小满在激愤之余,更加后怕。
直到这会儿,他才知道,他能平稳地来到唐人街,坐在这儿看报,是多么的幸运。
报纸上的这些采访,不全是美利坚的白人,也有爱尔兰人,甚至黑人。
他们嘴里的每一个单词,组合起来,熔成了冷漠的高墙,想要将华人隔离出这方土地。
排华法案,已经实行了四十多年。
这个社会的每一个举动,吃喝拉撒,都与这部法案水乳交融,成为了身体的本能。
“叔儿,有点难搞啊!”
小满的眉头也打起了千千结。
第二天。
小满下楼取早点,这是老头答应了的。
今儿的早点是云吞面,老头叫云吞面,小满就叫馄饨面,津门也有这样的吃法,只是这个好像精致一点儿。
小满正要端盘子上楼,老头道,“昨天你说你会开车?”
小满脸色一喜,“会!”
“真会?之前开的什么车?”
“先前开的福特,后来开的凯迪拉克V6!”
老头嗯了一声,“吃了饭就下来,有人需要个司机,你去试试!”
“好咧!”
小满拉了个长音,声音还在楼下盘旋,人已经飞上了楼。
两天了,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这小子,难不成还学过勤行?”
老头有些狐疑,小满端着食盘上楼,跑得飞快,可是如履平地,两碗云吞面滴水不漏。
小满满心欢喜地伺候袁凡吃饭,他把面搅得稀碎,袁凡还真吃下去了。
“叔儿,您在家眯一会儿,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小满吃完饭,握了握拳头,飞奔下楼。
楼下有个精壮的年轻人,外头冰都一寸厚了,他就是一件薄薄的短袄,眼睛贼亮,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见小满下楼,老头指着他道,“这是阿良,你跟他走就是了!”
阿良没有多话,“走吧!”
小满拔腿跟上,“我叫袁满,劳烦阿良哥了!”
阿良没有叫车的意思,像个木人桩一样走到了路口,停了一辆银白色的林肯。
路旁站着一个少女,穿着红色的羊绒大衣,头上的绒帽偏着,手里捧着个热水袋,还往手上哈气儿。
“阿良哥!”
见两人过来,少女招呼着阿良,目光却落在小满的身上。
小满相貌不算出众,但个儿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他跟着袁凡有一两年了,气质也出来了。
唐人街这儿多是广东人,个子相对矮小,大多都是贫苦人家,小满往这儿一戳,不说鹤立鸡群,也是卓尔不凡。
“四小姐,这是袁满!”
少女笑容明媚,被寒冷冻出来的两块腮红,都被这笑容暖化了,“袁满……那我叫你小满哥,好吧?”
“梅四……四小姐怎么叫都行的!”
小满差点说漏嘴,得亏广东人说话没有卷舌头,“四”和“事”一个音,让他圆了回来。
这姑娘与梅美德有五分相像,笑起来更是与梅美德一样好看,像足了七分,一瞧就是梅美德的妹妹。
四小姐,看来这是梅宗周家的四闺女。
阿良掏出一张地图,随便指了一个地方,“我们就开到这个地方回转!”
他的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