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接过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是永活街和舍麦路的交口,阿良指的地方,是一个叫霍尔馆的地方,往西过去大概有三公里。
过了一阵,阿良请少女上车后排,自己上了副驾驶,偏偏脑袋,“走吧!”
小满熟练地发动车子,阿良木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太稳了!
没有五年以上的车龄,到不了这样。
小满开车是有天份的,他开车是跟滴滴公司的老施学的,老施教了一天就不教了,他那点东西就全被小满给掏走了。
不多时,汽车就出了唐人街,到了普林斯顿大道。
空气中像是有一张无形的渔网,到了这儿,黄皮肤的华人就难得一见了。
玻璃的雾气厚如城墙,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少女有些气闷,眼睛一转,“小满哥,听说你是北方人,北方哪儿的?”
“津门。”小满盯着前头,雨刮不时地廓清视野。
“津门?”
少女来了兴趣,“那你肯定知道南开大学吧?”
“那当然是知道的,南开可是国内最好的学府了。”小满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心慌。
少女有些不信,“南开我听说过,那儿是不错,可要说最好就过了吧,难道还能比北大强?”
“北大么?”
小满把住方向盘,嘴角含笑,“四小姐,南开有句话,拳打北大脚踢清华,您知道么?”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嗯,这还不是口号,这一两年的,已经拳打脚踢好几回了!”
少女有些狐疑,脑袋偏过座椅,看着小满的侧脸,“你跟南开很熟?认识黄钰生么?认识梅美德么?”
小满微微一滞,打了个哈哈,“津门人哪有不熟悉南开的?不过,我只是个下人,可是不认识里头的教授,嗯,倒是曾经有幸见过他们的校长,张伯苓先生!”
少女柳眉轻蹙,“原来北大还不如南开么,我还想回去报考北大的……”
小满有些纳闷儿,“四小姐,美利坚的大学不好么,芝加哥大学就不错,您怎么想着回国念书?”
说起这个,少女的笑容就不见了,有些薄怒,“这儿对华人太不好了,看华人的眼光,尤其是看华人女子的眼光,特别讨厌,尤其是唐人街,你看到几个女人了么?”
还真是,小满到了唐人街,还真就没看到几个女人,几乎全是男人。
少女握着肉肉的小拳头,气呼呼地,“听大姐说过,这儿的男女比例,是二十七比一!”
一旁的阿良总算开口了,“大小姐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好点儿了,一百个人里头,能有五个女人!”
小满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
看过报纸,他知道了华人的处境艰险,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排华法案,其实有三板斧。
第一斧是扎口子,除了商人,外交官和留学生,不让来美利坚。
第二斧是封房门,一旦离开了美利坚,对不住,您就甭回来了,拜拜了您嘞。
第三斧是刨根,女人就别来了,嗯,理由很正当,他们把所有的女人都预设为卖春女。
这三板斧相当厉害。
在排华法案出台之前,全美华人将近一百一十万,三板斧砍了四十年,到如今已经不到六十万了,几乎减半。
说话间,小满一脚刹车,汽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前头路边停着一辆警车,警灯忽闪,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警察走过来。
没等他敲车窗,小满就将车窗摇了下来,“警察先生,我超速了么?”
上车之前,小满就问了,美利坚的限速是二十英里,他很注意,肯定是没超速的。
警察没有理他,目光往车厢里一瞥,三人都挺体面,神色放松了一些,“证件?”
小满打开车屉,取了一本注册证递了出去。
这年月开车,没有驾照的说法,这玩意儿要到1939年。
警察查证查的是车辆的注册证,上头有车辆的注册信息。
警察打开证件,走到车头对了对品牌和型号,再到车后头看了看车牌,然后转了回来,盯着小满,“从哪儿来?”
“永活街!”
“到哪儿去?”
“到霍尔馆看看有没有新剧上演,然后回永活街。”
“Nice car!”
“thank you, officer!”
小满接过证件放好,摇上车窗,重新上路。
阿良隐晦地看了一眼后头,少女的眼神很是欣赏。
面对白人警察,小满的镇定不是装的,那是发自内心的自信。
再往前走,路旁有很多的面包坊,这边有不少意大利人。
过了面包坊,就是霍尔馆了。
这儿是美利坚第一个睦邻中心,有十三栋建筑,包括了体育馆,剧院,艺术馆,图书馆等等,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小满减慢车速,“四小姐,要下去看看么?”
少女摇摇头,“没意思,回去吧!”
等车转弯的时候,少女突然道,“小满哥,你刚才说南开拳打脚踢好几回,能给说说么?”
“呃,这个……”
小满摸了摸鼻子,他可是不敢往下刨了,“四小姐,刚才我们聊这个事儿,把警察给招来了,再聊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少女一怔,咯咯一笑,捂住了嘴巴。
很快,汽车回到唐人街。
阿良还是板着脸,“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等信吧!”
“好的,多谢阿良哥关照!”
小满应了一声,又与少女打了招呼,“四小姐,我先走了!”
小满走了几步,后面听到一声叫唤,“小满哥!”
小满回头,看到少女笑靥如花,“你今天表现很掂呀!”
小满愣了一下,没听懂“很掂”的意思,却看懂了少女的笑容。
“谢谢四小姐!”
他挥挥手,觉得芝加哥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小满回到协隆记,老头还在吃那吃不完的花生,“呦,回来了,怎么样?”
小满矜持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到“哎呦”一声,一人踩空了楼梯,摔了下来。
“当啷!”
那人的包袱飞了出来,刚好落在小满的脚边,包袱皮松了,几根大黄鱼掉了出来,金光灿灿,倍儿抓眼球。
小满没有往前,反而后撤了两步,“先生,没事儿吧?”
那人像是没听到,哼哼唧唧爬起来,将大黄鱼归置好,掀开门帘出门而去。
“大爷,我先上去了,不知道我家先生怎么样了。”
小满不以为意,摆摆手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