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祝无恙他们赶到,严主簿府邸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附近居住的街坊们一传十,十传百,不约而同的纷纷聚拢而来,猜测声此起彼伏……
堂堂知州衙门的官眷居然莫名其妙的惨死家中,这般离奇命案,足以瞬间引爆整座逐鹿城的市井流言……
好在府宅院门之外,已有街道司差役闻询提前赶到,呵斥驱赶着看热闹的围观百姓,严禁闲杂人等擅闯命案现场……
祝无恙、栾表、凌爽三人乘车疾驰而至,随后快步走到院门前。
守门差役虽未见三人身着官服,可早前已远远见过这位过境巡查的年轻提刑官,尤其是对他那身与众不同的粉色长衫印象极深,于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当即不敢有半分阻拦怠慢,恭敬退身让路……
“见过提刑大人!大人请进!”
三人随即径直穿过封锁线,踏入严府大院之中。
一入院门,只见正堂厅堂之内,严主簿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上……
只不过此刻的严主簿早已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干练威仪,如今的他双目赤红,神情呆滞,周身萦绕着极致的悲恸与茫然,双手死死攥紧却一言不发,一副悲不能抑的模样……
而命案核心的卧房之内,惨状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
但见那主卧大床之上,严夫人头上蒙着肚兜,赤身躺在血泊之中,身姿狼狈,凄惨至极……
她的双手被麻绳牢牢捆缚,分别被系在床头两端的栏杆之上,双腿亦是处于捆绑状态,且全然裸露,姿态屈辱不堪……
床榻被褥尽数被猩红血水浸透,暗红血痂凝满床板,浓烈刺鼻的腥血气扑面而来,萦绕全屋……
祝无恙见状神色一凛,步入刑案勘验的严谨状态,快步上前开始细致勘验尸身……
只见死者胸腹皮肉几乎全部翻裂,密密麻麻足足二十余道深浅不一的锐器伤口,已到了血肉模糊的地步!
其致命伤集中在心口胸腹位置,刀口窄而锋利。
“应该是短刃小刀之类的利器所致。”
祝无恙低声判定,而后手指虚握,悬于伤口上方,细细分辨刀口走势……
伤口杂乱无序,且遍布胸腹,带着几分残暴凌虐的意味!
结合死者裸身被缚的屈辱惨状,初看之下,全然是凶徒入室施暴后又残忍杀人灭口的典型凶案模样。
而在卧房之内,靠墙的立柜以及桌面的抽屉尽数被人拉开。在柜面和抽屉外侧的木板之上,还有几个狰狞的血手印,只可惜纹路并不清晰,乍看起来对破案作用不大……
整个严家地面的青砖之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带血脚印,从卧房门口一路蔓延至门口,看似是凶徒杀人之后,肆意翻找财物时所致……
同时祝无恙抬眸开始环视整间卧房门窗。
只是窗棂严丝合缝,锁扣亦是完好无损,窗沿更是没有任何攀爬擦痕,也无外力撬动破损的痕迹;房门挂锁完好,里面的闩扣也没有一丝凿痕以及冲撞破损的残留……
祝无恙根据目前线索初步推断,凶手于深夜之时,悄无声息的潜入严府,入室侵犯过主母后,随即不知何故竟是残忍连刺二十余刀杀人灭口,再之后则到处翻箱倒柜,劫掠金银细软,最后悄然脱身逃离……
但这只是寻常官吏按部就班的常见推断!
而祝无恙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寻常官吏,当然可以从眼下处处透着合乎常理的命案现场,看出不一样的蹊跷!
只见他目光微凝,顺着地面血脚印的轨迹,一步步缓步回溯,开始模拟推演凶手行凶的动线……
只是他越是往下推演,心底的寒意便越是沉重……
眼前满地带血的脚印几乎遍布全屋,从屋门到卧房门口,再到屋内各处,全程连贯完整,但却没有离开屋外以及走出到院中的脚印!
也就是说,凶手如同凭空走入屋内,作案行凶之后,竟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然而当他推演至此,却也发现了此案的第一处线索!
紧接着,第二处线索接踵浮现……
若是正常人入室劫掠,心态必然急躁慌乱,因此在随后的翻找财物环节,脚步自然会出现反复踩踏的情况。
可眼前这些血脚印,却是排布规整、路线清晰,竟是丝毫没有重叠的情况!
这就有点反常了!
凶手的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好似凶手已然提前熟记屋中布局,并规划好每一步动线,从容不迫的按照预设轨迹,一步步走完所有流程,不多走一步,也不乱踏一寸。
寻常的入室劫匪,绝不可能有这般冷静到不似人类的心性,唯有对这座府邸的布局了如指掌之人,才能做到这般丝毫不乱的地步。
而第三处线索,更是堪称致命,足以彻底推翻整个现场的逻辑。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外翻的抽屉之上,只见抽屉外侧木板,有着明显的血手印,可当他微微俯身,看向抽屉内部时,却看到抽屉之内毫无半点血迹!
见此情形,祝无恙的脑海之中开始换位思考,代入凶手视角,推演人心常态……
假设他便是那位行凶之人,爽够了又将人杀害之后,导致双手沾满鲜血,随后伸手拉开抽屉开始翻箱倒柜……
纵然祝无恙已然是个心性极为冷静之人,心理素质亦是远超常人,即便他当时一眼扫过便能看清抽屉中并无值钱细软,也必然会下意识的伸手翻扒,随意搅动摸索几下。
这是人之本能,亦是行事常态,无人能够例外。
因此只要伸手去翻找,染血的五指必然会触碰到抽屉里的物件摆设,同时会留下血迹。
可眼前的抽屉,外有血掌却内无血痕,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分明是凶手刻意伸手在抽屉外侧按出血手印,却根本未曾伸手入内翻找分毫!
由此看来,现场所有的痕迹,很有可能全是刻意为之!
这一刻,祝无恙心底已然笃定七八分。
案发经过兴许是这样的:
凶手在杀完人之后,先是彻底清理了真实现场,并抹除所有真实痕迹,随后刻意留下假脚印和假血掌,伪造入室劫财奸杀的定式凶案,只为误导官府的查案视线,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
念头至此,祝无恙缓缓起身,眸光扫过整间卧房,心绪飞速运转……
若是劫财为假,那么凶手真正的杀人目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