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沉心思索之际,眼角余光忽然扫过卧房正位角落。
那里静静立着一尊一尺多高的金身菩萨佛像,看起来通体鎏金,保养的极好,乃是寻常富户人家供奉祈福的居家佛像。
佛像静静伫立在那里,安稳肃穆,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异常……
可祝无恙目光敏锐,隐隐察觉到一丝细微的违和之感……
于是他下意识上前两步,伸出两指,在金身佛像的底座表面轻轻一弹……
只听得“噗哒——”一声,菩萨像竟是发出短促且沉闷的声响!
正所谓:金不响,银不跳。寻常的鎏金佛像不该是这个音色!莫非……
于是乎,祝无恙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想,骤然在心底清晰成型!
这间卧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意图瞒天过海的伪造凶局!
思绪落地,祝无恙暂时压下心底惊澜,转身看向厅堂之中依旧悲恸失神的严主簿,开口劝慰道:
“严主簿,节哀顺变。本官且问你,以你现在的状态,是否还能将你归家发现命案的全部经过,详细告知于本官,尽量不要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严主簿闻声随即抬眸,只见其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哀恸憔悴,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绝望,缓缓道出始末:
“卑职尽量吧……
想必提刑大人也知道,近日与贵司僚属核对卷宗,由于时间紧迫,卑职作为州衙主簿,更是通宵伏案,直至今日临近午时,方才将手头差事尽数办结。
不料待卑职疲惫归家,行至府门时,却见院门从内反锁。
于是卑职一边抬手叩门,一边高声呼喊内子之名,唤她开门应答。
可无论卑职如何叩门呼喊,院内依旧死寂沉沉、无人应答。
当时卑职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并未多想。只当是昨夜卑职通宵公干,未曾提前派人回府传话报备,因此内子心中赌气不悦,故而故意与我置气而已。
卑职念及她平日里便爱闹小别扭,因此以为只是夫妻寻常置气,便未曾往坏处揣测。
无奈之下,只得移步邻舍,向街坊邻居借了一架登高梯子。
卑职架梯翻墙越入院中,落地之后直奔卧房,只是推门而入后,便见……便见内子惨死血泊之中,已然没了声息……”
话说至此,严主簿再度垂首掩面,停顿片刻后,这才悲痛难抑的继续说道:
“好好的一个人,一夜之间,便天人永隔……”
听完严主簿的一番哭诉供述,条理清晰、始末完整,每一处细节都合乎逻辑,挑不出半分破绽。
而且他这副心神俱碎的哀戚模样,任谁听闻目睹,都会心生恻然,只会当他是无端遭逢横祸的可怜人。
只是祝无恙静静伫立卧房之中,并未接话安抚,而是将眸光重新落在床榻的严夫人尸身之上……
方才他的注意力只是在笼统的排查其他线索,此刻静下心细细揣摩推演时,才终于摸清了其中最为蹊跷的破绽根源!
榻上之人双臂被绳带捆缚,向左右两侧大张展开,上半身固然无法动弹分毫。可她的双腿亦被绳索死死捆紧,呈现双膝贴合之态,这般姿态,让祝无恙感到很是违和……
想到这里,祝无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起几分荒唐又真实的联想……
随着他年岁渐长,男女风月之事自然早已研究透彻,并且格外精通……
昔日与王夫京以及洪巧燕华山论剑之时,种种鏖战姿态更是尽数了然于心。
但是细细回想过往的种种精彩片段,纵然他觉得对于此道已然无可匹敌,却也从未试过眼前这般别扭的姿势……
祝无恙微微偏过头,紧紧盯着严夫人的尸身,索性彻底代入凶手视角,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推演当时的场景……
他心底暗自沉吟,倒也不曾仅凭自身认知便武断定论。世间男子身形有别,世间万事皆有特例,或许真有个别男子天赋异禀,可行常人难行之事也说不定……
而祝无恙目不转睛盯着人家夫人遗体的冒失之举,却让严主簿觉得这厮很是无礼!
有道是死者为大,即便祝无恙此刻确实是在推理案情,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愣盯着别人的夫人不放!
更让人觉得尴尬的是,祝无恙在回想某些不宜与外人讲述的论剑片段时,还不自觉的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
这下就更说不清了……
于是乎,后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当即走过去将被褥扯过来,轻轻盖在尸体身上……
而这一举动瞬间便打了祝无恙一个措手不及,就在祝无恙尴尬无比之时,院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车马动静……
原来是盛潇潇与崔响以及提刑司其他人匆匆赶来,身后则紧跟着应知州还有知州衙门专程调拨的资深仵作,一众人穿过围观人潮,踏入封锁严密的严府卧房……
盛潇潇率先入内,瞥见床榻之上的惨状后,面色瞬间一沉,而后下意识的看向祝无恙……
而当崔响目光扫过尸身与现场后,瞬间进入办案状态……
如今的崔响已然尽得当年孙五叔的真传,不仅精通仵作之术,更是比之一般的男仵作更加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加之州衙资深仵作经验老道,技法娴熟,二人当即分工配合,于床前立定,依规对严夫人遗体展开更专业的正式勘验……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卧房内寂静无声,唯有州衙仵作与崔响低声核对勘验细节的细碎声响……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同时收手,对视一眼后,眼底皆藏着几分古怪与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