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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十一月初九,滨州。

知州王明远坐在后堂,手中捧着一份刚从利津送来的禀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已经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每一遍读完,他都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是兴奋,还是心惊。

信是卢象关亲笔写的,措辞恭谨,格式规范,挑不出任何毛病。

内容更是规矩,无非是禀报今岁秋收之情形,陈报县境垦荒之成效,以及……那一串串让他目眩的数字。

“利津县今岁秋收:麦,亩产二石三斗;蕃薯,亩产二十石;耐盐碱土豆,亩产十三石;玉米,亩产七石……多使用化肥。”

王明远喃喃念着,声音越来越低。

亩产二石三斗的麦子?化肥?

他在山东做了二十年官,从县令到知州,见过的良田,最好的年景,麦子能收一石二斗,已经是了不得的丰年。

可利津那地方,他太清楚了,盐碱地,薄田,十年九涝,往年能收七八斗就烧高香了。

现在,亩产二石三斗?

还有那蕃薯,二十石?土豆,十三石?玉米,七石?

这些名字,有些他听过,有些闻所未闻。

他知道蕃薯是海外传来的,据说耐旱耐瘠,却没想到能长成这样。

他想起八个月前,卢象关派人送来一批“新粮种”,说是在盐碱地试种的。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让手下随便找了个地方种种看。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现在……

“来人!”

“在。”

“去查查,八个月前利津送来的那批粮种,种在哪儿了?收成如何?”

手下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回报来了。

“大人,种在北郊那片薄地里,一共三分地。蕃薯收了……四石多。”

王明远愣住了。

三分地,四石多。一亩地,就是十五石。

和禀报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缓缓坐下,望着那份禀报,久久不语。

窗外,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师爷,姓陈,跟了他十几年,最是稳重可靠。

“东翁,利津那边的消息,属下也听说了。”

陈师爷低声道,“不只是粮。还有那些工厂……水泥、煤油、肥皂、布匹,听说堆成山,卖到四面八方。

那个交易所,一天成交的银子,比咱们滨州一个月的税银还多。”

王明远没有说话。

陈师爷继续道:“东翁,属下斗胆说一句,这位卢知县,不是池中之物。利津在他手里,怕是要变天了。”

王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说……”

“属下是说,”

陈师爷压低了声音,“东翁待他不薄,他该记得这份情。往后有什么事,也好说话。”

王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备一份厚礼,年底送去利津。就说……本州恭贺利津丰年。”

陈师爷应了,悄悄退下。

王明远独自坐在后堂,望着窗外的冬日阳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想,这个卢象关,到底是什么人?

是能臣,还是妖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对这个人,只能交好,不能交恶。

同日,济南府,巡抚衙门。

山东巡抚余大成正在后堂与几位幕僚议事,话题也是利津。

“抚台,这是利津县送来的秋收禀报,还有税银账册。”

幕僚李师爷将一叠文书呈上,“请抚台过目。”

余大成接过,随意翻了翻,然后翻不动了。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税银?”

李师爷苦笑:“是。利津县今岁下半年,工商税、田赋、盐课、契税……合计入库白银……八万四千两。”

八万四千两。

余大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山东全省一年税赋,也不过一百多万两。一个下等小县,半年,八万四千两?

“核过了吗?”

“核了三遍。”

李师爷道,“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有票据可对。

水泥厂缴税五千两,炼油厂缴税八千两,纺织厂缴税三千两,交易所缴税七千两…

还有那些商税、契税,零零总总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余大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利津在搞那些工厂,知道卢象关在折腾,知道交易所很热闹。可他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八万四千两。

就算刨去成本,纯利也至少有三四万两。这些钱,三成归县衙官吏,七成用于县里公共支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工厂,是谁的?”

李师爷道:“水泥厂、炼油厂、船厂,是县衙和卢知县那个洋行合办的,县衙占五成。纺织厂、日化厂、食品厂,是招商合股,县衙也占股。还有一些是商人独资。”

余大成点点头,又问:“卢象关自己,拿多少?”

李师爷摇摇头:“不清楚。但据那边的人说,卢知县除了洋行投资收入,从不另从工厂拿一分钱。

他的俸禄,每月按时领,该多少就多少。洋行的分红,全投到建新的工厂。”

余大成又沉默了。

这个人,不贪?

他见过太多官员,从七品到一品,真正不贪的,凤毛麟角。

可这个卢象关……

“抚台,”另一个幕僚忽然开口,“属下有个担心。”

“说。”

“利津这么搞,迟早会惊动上面。户部、工部、都察院……那些人,可不一定都像抚台这样开明。

到时候,有人参他一本‘私开工厂、聚敛无度’、‘与民争利’、‘逾制逾规’,怎么办?”

余大成缓缓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利津的模式,太新了。

新到整个大明的律法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条款。新到让那些守旧的官员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们不会去想这些工厂给百姓带来了什么,只会想——这不合规矩。

“让人盯着那边。”

余大成缓缓道,“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我。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等过年再说。”

同日,济南府,布政使司后堂。

左参议张文远坐在值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也摆着一份利津的禀报,是布政司转来的副本。

八万四千两税银。

亩产二石三斗的麦子。

那些工厂,那些产品,那些他看不懂却知道能赚大钱的东西。

他的妻弟胡万财,就是栽在这个卢象关手里。

他想报复,想看着卢象关倒霉,想等着卢象关捅出大篓子被朝廷革职查办。

可现在,利津蒸蒸日上,卢象关如日中天。

那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烟,那些产品的名声传遍山东,那些银子哗哗地流进县库。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东翁,”幕僚宋先生低声道,“属下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卢象关在建的那个造船厂,据说在造一种新船……铁壳的。”

张文远猛地抬头:“什么?”

“铁壳船。用铁皮包着木头,或者干脆全是铁的。据说能抗风浪,能装大炮,比寻常战船厉害得多。”

张文远愣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铁壳船?他以为他是谁?造铁壳船,要花多少银子?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铁料?他利津一个小县,造得出来?”

宋先生小心翼翼道:“东翁,他……他有炼铁厂,还造出水泥,造出煤油,造出那些肥皂蜡烛了。铁壳船,未必就造不出来。”

张文远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

“派人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报我。”

宋先生应了,悄悄退下。

张文远独自坐在昏暗的值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想,这个卢象关,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他总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为什么他总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匠和技术?

为什么……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了周昌言。

那个巡盐御史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现在好像有点读懂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份禀报上。

“八万四千两”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