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的夜,比京城冷得多。
城头锅里的肉汤刚分完半圈,香气还没散尽,瓦剌大营那边却静得反常。
没有震山鼓。
没有骂阵声。
只有北风卷着焦木和血腥味,从断墙缝里钻进来。
沈十六坐在城砖边,右膝缠着冷铁片,脸色比墙灰还沉。
他手里捏着那枚银铃。
铃身上刻着一弯冷月。
月下三点霜纹。
林霜月亲信才敢用的记号。
雷豹趴在垛口边,右腿肿得像塞了半截木桩,耳朵贴着城砖,半点不敢松。
城外马蹄声在砖里一层层传回来。
轻的,重的。
近的,远的。
一群狼爪在夜里刨地。
赵虎端着半碗肉汤过来,蹲在雷豹旁边。
“听出啥了?”
雷豹没抬头。
“白鹿部往后退了三十丈。”
“黑鹰部压上来了。”
赵虎皱眉。
“听马蹄就能听出部族?”
雷豹瞥他一眼。
“白鹿部马蹄轻,铃多,走起路来骚包。”
“黑鹰部蹄铁重,甲叶响,跟你吃饭差不多。”
赵虎愣了愣。
“我吃饭咋了?”
雷豹道:“动静大,不讲究。”
赵虎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那你讲究,你别喝。”
雷豹一把夺过去。
“讲究人不浪费。”
赵虎瞪眼。
“你这耳朵还带抢饭的?”
城头几名老卒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
但在这一夜,已经算难得。
沈十六没有笑。
他把阿古拉拖到垛口前。
阿古拉双臂被反绑,肩上伤口被草药糊住,仍咬牙不肯跪。
这名黑鹰部勇士昨夜被洛风阵前生擒,换回十名百姓。
此刻他浑身是血,脊梁却挺得直。
沈十六没有踢他。
他只把那枚刻着冷月霜纹的银铃丢到阿古拉脚边。
阿古拉低头一看,整个人怔住。
雷豹立刻道:“有动静了。”
赵虎端着空碗凑过去。
“废话,他又不是死的。”
雷豹骂他。
“老子说的是心跳。”
赵虎眨了眨眼。
“心跳你都能听?”
雷豹没好气道:“你再吵,老子连你肚子里几片肉都能听出来。”
赵虎立刻闭嘴。
沈十六蹲下,看着阿古拉。
“认识?”
阿古拉抬头,咬着中原话。
“无生妖女。”
沈十六把一支断箭丢到他面前。
箭尾缠着黑鹰部黑羽。
箭杆上却抹着中原松脂香。
洛风站在旁边,左肩缠着厚布,右手按弓。
他的脸色冷白,但目光稳。
“这是昨夜射向你后背的箭。”
“你被我活捉前,有人想灭你口。”
阿古拉盯着断箭,不说话。
沈十六又把洛风昨夜射杀瓦剌兵的箭放在旁边。
“这是救你的箭。”
“谁把你当人,谁把你当狗,你自己认。”
阿古拉胸口起伏明显重了。
沈十六站起。
“特木尔分兵去截援军。”
“青鸾在他营里放铃,拿你们黑鹰部的人命做口袋。”
阿古拉冷笑。
“你想骗我。”
沈十六看着他。
“我不骗你。”
“我就是要你们内乱。”
这话太直,连齐王宇文衡都怔了一下。
齐王披着旧铁甲站在后头,脸色阴沉,手指搭在刀柄上。
他原本以为沈十六会说些挑拨遮掩的话。
没想到沈十六连遮都懒得遮。
沈十六接着道:“你们乱一夜,虎牢关多活一日。”
“你们不乱,明日我拿你换十个百姓。”
“后日拿你换粮。”
“大后日拿你的头挂城门。”
阿古拉盯着他。
沈十六弯腰,把银铃踢到他脚边。
“自己选。”
“做勇士,还是做筹码。”
城头静了片刻。
阿古拉忽然用瓦剌话喊了一声。
被关在墙角的两个黑鹰部俘虏抬头。
齐王身后一名亲卫低声翻译。
“他说,黑鹰部的鹰,可以死在天上。”
“不能死在狐狸窝里。”
沈十六点头。
“放一个。”
程铁山急了。
“少将军,万一他跑回去报咱虚实?”
沈十六指着城里空锅。
“他们已经看见了。”
程铁山一噎。
城里有多少人,墙裂到什么地步,锅里煮的什么,昨夜黑鹰部隔着火光都看得见。
这个时候藏虚实,已经没意义。
沈十六看向那名瓦剌俘虏。
“你能说出去的,瓦剌昨夜都看见了。”
“你不能说出去的,才是我要你带出去的。”
他把断箭和银铃碎片塞进那俘虏衣领。
“跑慢了,洛风射你。”
洛风抬弓。
那瓦剌俘虏脸色一变,立刻被松开绳子,从暗门冲了出去。
夜色很快吞掉他的背影。
城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雷豹趴回砖上,闭眼听了片刻。
风声。
马蹄声。
甲叶声。
远处有人低吼。
又有人压着嗓子喝骂。
再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雷豹咧嘴一笑。
“黑鹰部营里乱了。”
赵虎凑过去。
“能乱到啥地步?”
雷豹抬头。
“有人拔刀了。”
齐王宇文衡摸了摸下巴。
“顾长清教你的?”
沈十六把银铃收入袖中。
“他在,会比我说得更难听。”
齐王沉默半晌。
“那人嘴确实损。”
程铁山看着城外,仍不放心。
“少将军,黑鹰部就算乱,也未必会真打特木尔。”
沈十六道:“不用真打。”
“只要他们互相不信,特木尔今夜就不敢把黑鹰部压上城墙。”
洛风低声道:“可援军怎么办?”
城头风声一冷。
所有人都知道。
顾长清信上说,援军四天。
可虎牢关等不了。
如今特木尔若分兵截援,那洛青山、叶家军,甚至宇文宁派出的轻骑,都可能被咬在半路。
齐王忽然道:“本王还有几十骑能动。”
沈十六看他。
“你想出城?”
齐王冷笑。
“别拿那种眼神看本王。”
“特木尔若截了援军,虎牢关一破,本王的晋阳也得被踏成马槽。”
沈十六收起银铃。
“你不能去。”
齐王眉头一沉。
“你命令本王?”
沈十六冷冷道:“你死了,齐王旧部立刻乱。”
“你活着,他们还能听令。”
齐王一滞。
随即冷哼。
“本王不是替皇帝守城。”
“本王是替自己守命。”
沈十六看着他。
“我不管你替谁。”
“你守城,就算人。”
“你乱军,就算贼。”
齐王脸色阴沉,半晌后,竟笑了一声。
“沈十六,你比顾长清讨厌。”
赵虎在旁边嘀咕。
“那不能,顾大人嘴更毒。”
齐王眼皮一跳。
“赵虎。”
赵虎立刻抱拳。
“末将在。”
齐王阴声道:“等仗打完,本王请你喝酒。”
赵虎一愣。
“真的?”
齐王冷笑。
“喝到你吐。”
赵虎想了想。
“那也行。”
雷豹差点笑出声。
沈十六没有笑。
他看向公输班。
“虎牢关还有几面旧旗?”
公输班想了想。
“齐王旗一面,大虞旗两面,沈家军旧残旗半面。”
“瓦剌旗呢?”
“昨夜赵虎拖回来三面。”
赵虎立刻挺胸。
“顺手的。”
公输班认真纠正:“你还顺手牵了匹马。”
赵虎瞪他。
“马比旗值钱。”
沈十六道:“把瓦剌旗挂到北崖塌方处。”
“齐王旗倒挂在东墙。”
“沈家军残旗送到西侧暗门。”
众人一怔。
齐王宇文衡眼神微动。
“你要装败?”
沈十六摇头。
“装乱。”
雷豹眼睛亮了。
“好家伙。”
“一眼看过去,齐王要反,沈家军要跑,北崖跟丢了一样。”
“特木尔今晚睡不着了。”
洛风接道:“黑鹰部内乱,虎牢关内乱,特木尔就不敢把大军全压北面。”
沈十六点头。
“再放第二个黑鹰部俘虏。”
程铁山瞪眼。
“还放?”
沈十六道:“这次让他带假话。”
“就说齐王要趁夜从东墙突围,沈家军不肯,双方在城里拔刀。”
齐王冷笑。
“本王成诱饵了?”
沈十六看他。
“不愿意?”
齐王咬了咬牙。
“愿意。”
“但你最好让本王更像个反贼。”
赵虎立刻道:“这个王爷不用装。”
齐王差点按刀。
城头终于响起一阵低笑。
笑过之后,众人很快动了起来。
破旗被找出。
瓦剌旗挂上北崖塌方处。
齐王旗被倒挂在东墙。
沈家军半面残旗则被程铁山亲手送到西侧暗门。
那半面旗破得厉害。
边角焦黑,中间还有旧血痕。
程铁山看着它,骂了一句。
“老将军若在,非得抽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沈十六走过去,伸手按住旗杆。
“他若在,会先守城。”
程铁山沉默片刻,低头把旗系紧。
“也是。”
“他老人家最不会说好听话,只会让人活下去。”
第二个黑鹰部俘虏被放出。
这次他衣领里藏了一枚被故意露出半边的银铃碎片。
碎片上刻着林霜月冷月霜纹。
洛风盯着那俘虏消失在夜里,低声道:“青鸾会看出来。”
沈十六道:“就是给她看的。”
洛风一怔。
沈十六看向瓦剌大营。
“她若以为我在离间黑鹰部,就会顺势推一把。”
“青鸾不是来帮特木尔的。”
“她是来让虎牢关,瓦剌,援军三边一起乱。”
雷豹脸色慢慢沉下去。
“所以她会让特木尔更急着截援军。”
“对。”
沈十六道:“人一急,就会抄近道。”
公输班抬头。
“北面近道只有两条。”
“一条官道,一条狼牙沟。”
“重骑走官道,轻骑走狼牙沟。”
雷豹立刻闭眼听风。
半晌后,他脸色变了。
“来了。”
城砖里震动变重。
一股马蹄往北。
一股往东北。
轻骑走狼牙沟。
重骑压官道。
雷豹喉咙发紧。
“至少三千。”
“重骑。”
城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特木尔真的动了。
而且不是试探。
是亲自去咬援军。
赵虎骂了一声。
“这老狼真狠。”
齐王宇文衡脸色阴沉。
“他若吃掉洛青山,虎牢就真成孤城了。”
就在这时,齐王忽然低声道:“本王知道狼牙沟旁边有条旧猎道。”
沈十六看向他。
齐王冷冷道:“齐王府以前私贩马料用的。”
“只能走人,不能走大队骑兵。”
“若派三十人过去,能在狼牙沟上头点火,逼轻骑回头。”
沈十六没有立刻信他。
“雷豹。”
雷豹闭眼听风,又吸了吸鼻子。
“东北风里有松脂味,还有旧马粪味。”
他看向齐王。
“猎道口是不是有两棵歪脖松?”
齐王眼神微变。
“你怎么知道?”
雷豹咧嘴。
“老子腿坏了,鼻子没坏。”
沈十六这才道:“洛风。”
洛风左肩还缠着布,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开口很稳。
“我去。”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肩伤未合。”
洛风道:“我用右手射。”
雷豹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急着当死人?”
洛风淡淡道:“不是当死人。”
“是让援军知道,虎牢关还没死。”
公输班从木箱里翻出三个小陶罐。
“里面是白磷粉,硫磺,草木灰。”
“摔开后遇湿会冒烟。”
“点三处烟,援军能看见。”
洛风问:“点完以后呢?”
公输班认真道:“瓦剌会看见你们。”
城头静了一息。
洛风点头。
“够了。”
沈十六把顾长清留给他的短刃递过去。
“带上。”
洛风接过。
“若回不来?”
沈十六道:“我记名。”
他停了一下,又道:“名字入沈家军残旗。”
程铁山抬头。
沈家军残旗,不收外人。
洛风也怔了一瞬。
沈十六看着他。
“今夜以后,你算。”
洛风握紧短刃,低声道:“谢。”
远处瓦剌营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银铃。
叮。
又一声。
叮。
那声音不在前营。
也不在后营。
而在北面。
雷豹额角青筋跳起。
“她跟着特木尔去了。”
洛风手指一紧。
沈十六神色彻底冷下。
青鸾不是留下来稳瓦剌营。
她亲自去了北面截援。
她知道援军才是虎牢关最后的命。
沈十六低声道:“洛风。”
“在。”
“你的军令变了。”
洛风抬眼。
沈十六把那枚冷月霜纹银铃递给他。
“找到青鸾。”
“别杀。”
“把这枚铃,丢到特木尔面前。”
洛风一怔。
沈十六声音沙哑。
“让特木尔知道。”
“他身边那只狐狸,不是来帮他吃羊的。”
“是来剥他的皮。”
城头风声忽然大了。
洛风握紧银铃,转身下城。
三十名还能跑的斥候随他集结。
程铁山在后头骂骂咧咧地给他们塞干饼。
“活着回来。”
“死外头老子没空给你们收尸。”
一个年轻斥候笑道:“伍长,您这话真晦气。”
程铁山一脚踹过去。
“嫌晦气就活着回来骂我。”
暗门慢慢打开。
冷风灌入。
洛风回头看了一眼城头。
沈十六站在残旗之下,右腿微颤,刀却稳稳插在身前。
洛风拱手。
“城在。”
沈十六道:“人在。”
暗门合上。
三十道黑影消失在虎牢关外的冻土与夜色里。
雷豹趴回城砖,听着北面越来越重的马蹄声,声音低得发哑。
“沈大人。”
“再有半个时辰,特木尔就会撞上援军前锋。”
沈十六望着北方。
这世上的局,从来不会按信上写的时辰来。
他握紧刀柄,声音冷硬。
“那就让他半个时辰内,先撞上自己的疑心。”
话音刚落。
雷豹忽然脸色一变。
他把耳朵贴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趴在砖上。
沈十六看向他。
“怎么?”
雷豹喉结滚了滚。
“铃声……”
“没走远。”
沈十六眼神一沉。
雷豹抬头,声音发哑。
“青鸾的铃声,不止在北面。”
“城里也有。”
下一刻。
伤兵营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银铃。
叮。
沈十六脸色彻底冷了。
青鸾真正要杀的,不只是援军。
还有虎牢关里,刚救回来的那三十七个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