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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狼神哭城?顾长清当众拆神,虎牢百姓笑出声

骨哨被湿布盖在铜盆里。

北风却从盆沿缝隙里钻进去,逼着那点孔道,仍挤出细细的哭声。

呜呜咽咽。

带着孩童憋哭的调子,也带着风过死喉的阴冷。

城门洞里的人全都绷着。

刚领了粥的百姓端着碗,手指发紧。

伤兵靠在墙根,旧伤还在渗血,身子却本能往后缩。

几个窑户抓着筛砂木框,脸白过石灰。

更后头,几个扶余逃民抱成一团。

拓跋昭站在人群边,紧盯铜盆,面上血色渐退。

梁通额头冒汗,却仍把县衙差役拦在身后,不许他们乱退。

“顾大人,这东西若再响下去,城里怕是要乱。”

徐敬之皱眉上前。

“老夫去说。”

顾长清抬手拦住他。

徐敬之一怔:“怎么?”

顾长清看着铜盆里那块湿布,嗓音放稳。

“先生讲道理,自然管用。”

他轻轻咳了一声。

“但人怕鬼的时候,是听不进道理的。”

“眼下,得先让鬼闭嘴。”

雷豹蹲在旁边,眼睛亮了。

“拆鬼?这个我爱听。”

公输班已经拿起细铁锥,半截袖子还焦着。

他看了一眼骨哨,又看了一眼风口。

“要风。”

顾长清点头。

“雷豹,找最稳的风口。”

雷豹没急着答。

他先贴到城墙裂缝旁听了一息,又拈起一撮冷灰撒开。

灰线在半空折了两折。

他最后盯住县衙前那根断旗杆。

“那里。”

他一指过去。

“北风过墙缝,被屋脊压细了,风直,不乱。”

“骨头挂那儿,哭得最真。”

顾长清笑了一下。

“好地方。”

“狼神登台,也得挑个台子。”

“台子挑准了,戏法才露馅。”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站?”

柳如是已经扶住顾长清的手臂。

“他若说能,你信?”

顾长清温声道:“我若说不能,虎牢百姓就该信狼神了。”

柳如是盯了他一息,最后替他拢紧斗篷。

“那就少说废话,多喘气。”

顾长清轻笑。

“柳姑娘这话,比药苦。”

柳如是淡声道:“苦才醒脑。”

县衙前很快围满了人。

百姓站在三步外,伤兵靠着墙,妇营几个妇人连针线都没放下。

王狗娃也挤在人群里,手上还沾着柴灰。

顾长清没有立刻拆。

他先抬手。

“所有旧伤裂血的人,湿布遮口。”

“窑户,把手里的石灰袋抱稳。”

有人颤声道:“都这时候了,还管石灰?”

顾长清看向他。

“瓦剌为什么把这东西藏进石灰袋?”

那人愣住。

顾长清指了指旧窑方向。

“因为这袋灰能补墙。”

“你一丢,瓦剌就省了一刀。”

人群忽然静了。

这句话,比骨哨的哭声还冷。

孙大河面色发青,低声问旁边老卒:“真是狼神吗?”

老卒咽了口唾沫。

“我年轻时在宣府听过,瓦剌人夜里吹骨头,死人营里都能哭。”

程铁山拄着断刀走过来,张嘴就骂。

“哭你娘。死人要真能哭,沈家军那些老兄弟早把瓦剌营哭塌了。”

人群先是一滞。

几个沈家军老卒眼眶红了,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来。

“伍长,我就那么一说。”

程铁山瞪他:“那就少说。”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跪了下去。

那是个刚从瓦剌粮队里救回来的中年汉子,半边脸冻烂,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能拆!”

他额头磕在雪里,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扶余外城破前一夜,就是这个声音!”

拓跋昭霍然抬头。

那人继续喊:“瓦剌营里都说了,狼神哭城,拆神者全家不得好死!扶余城门第二日就开了!真开了!”

这话一出,刚稳住的人群又乱了一瞬。

几个扶余逃民面色惨白,甚至有人转身就想往墙角缩。

沈十六的刀半寸出鞘。

“谁再乱动,先问我的刀。”

顾长清却抬手按住沈十六,轻声道:“让他说。”

沈十六冷冷看他一眼,终究没有拔刀。

顾长清看向那跪地的人,笑色清浅。

“正好。”

“鬼神要杀我,总得让我先看清,它靠什么杀人。”

他又看向拓跋昭。

“扶余城门不是被鬼推开的。”

拓跋昭手背青筋绷起。

顾长清嗓音放沉,盖过了所有哭声。

“是有人先把守门人的胆子吹碎了。”

公输班把骨哨放在木案上。

骨哨不过两寸长,外面刻着粗糙狼纹。

公输班先用布擦去外灰,再用细铁锥探入孔道。

铁锥一入,他目光就亮了。

“三层孔。”

公输班开口,“外孔吃风,中孔折声,尾孔放音。”

“削骨的人懂声腔。”

雷豹愣了:“一根羊骨头,还三层?”

公输班点头。

“外孔进风,中孔转声,尾孔出音。这里削得薄,风一过,会颤。”

顾长清接过话。

“和人吹哨差不多。”

“嘴唇一抿,气从窄处过,就会响。”

“它没有嘴,就把骨头削成了嘴。”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吹哨能吹成哭声?”

顾长清看了那人一眼。

“能。”

雷豹把骨哨挂到断旗杆下。

北风从墙缝里冲过来,先是一线细响,随即钻进孔道。

呜。

哭声贴着众人耳根响起。

人群齐齐往后一缩。

一个孩子吓得抱住母亲的腿,哇地哭出来。

孙小七面色一白,随即硬撑着骂:“这东西哭得真难听。”

梁通瞪他:“闭嘴。”

顾长清没管他们。

他用湿帕垫着手,抬起骨哨,指尖堵住第一处小孔。

哭声一变。

原本的呜咽,立刻成了尖细刺耳的哨音。

众人一愣。

顾长清又堵住第二个孔。

尖哨声断了,变成漏气声。

呼,呼,呼。

一个小孩怯生生道:“没鬼味了。”

雷豹咧嘴:“跟梁大人跑城墙一个动静。”

梁通面皮一紧。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长清却没有笑。

他把骨哨递到那个跪地的中年汉子面前。

那人面色惨白,整个人往后缩。

“我……我不敢……”

顾长清温声道:“你怕它要你的命。”

那人抖得更厉害。

顾长清轻轻晃了晃骨哨。

“那就先试试,它的命门在哪里。”

那人看着骨哨,又看了看沈十六半出鞘的刀,最后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

他堵住了尾孔。

声音没了。

县衙前一片死静。

那人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指,肩膀还在抖,可眼里的恐惧已经裂开一道缝。

顾长清笑了笑。

“恭喜。”

“你刚刚掐住了狼神的喉咙。”

死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一圈圈散开。

有妇人捂着嘴笑,有伤兵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笑。

孙大河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抹了把眼睛。

孙小七胆子立刻回来了。

“狼神还不如我会吹口哨!”

程铁山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那破口哨,瓦剌听了都嫌晦气。”

孙小七抱着脑袋,委屈道:“我这是活跃军心。”

雷豹乐了。

“你还是去筛砂吧,砂医。”

笑声把恐惧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长清等众人笑够了,才用薄刃刮开骨哨尾端。

里面掉出一点黑蓝色细砂,还有一层油灰。

柳如是用银针挑了一点,在鼻下轻轻一嗅,眉头微蹙。

“兽油,草原香料,另有一股冷香。”

“寻常草原货没有这味。”

顾长清接过银针,“冷香才是让人心慌的东西。”

徐敬之面色沉下。

“黑中带蓝,遇冷不散。”

“老夫在国子监旧贡志里见过类似记载,西北商道祭器里常掺此物。”

“只是贡志残缺,不能一口咬死。”

顾长清点头。

“这东西不只会哭。”

他将那点油灰放进小碟,用火烤了一息。

一股发冷的腥香立刻散开。

围在前头的几个百姓胸口发闷,纷纷后退。

顾长清立刻用湿布盖住。

“闻到了?”

孙大河捂着胸口。

“心慌。”

一个妇人低声道:“和昨夜听哭声时一样,胸口发紧。”

顾长清看着众人。

“这叫药香扰心。”

他指着骨哨。

“风钻孔,骨头会哭。”

“兽油一热,冷香随风进鼻。”

“人心先慌,气血乱走,胸口发紧,手脚发冷,便以为鬼神压身。”

他把骨哨放回案上。

“可说到底,就是一根羊骨头,一点油,一撮砂。”

沈十六转头下令。

“挂城头。”

冷锋抱拳:“是。”

顾长清补了一句:“旁边立牌。”

沈十六看他。

顾长清慢悠悠道:“写,瓦剌假神,一根羊骨,三个孔。”

程铁山拍着城砖,笑得嗓子都哑了。

“少将军,这牌子缺德。”

他咧嘴。

“但老子喜欢。”

沈十六神色冷硬。

“再加一句。”

众人看他。

沈十六冷声道:“再加一句。”

“借鬼乱军心者,斩。”

顾长清点头。

“这个也好。比我那个有锦衣卫味。”

没多久,骨哨被挂上残墙。

风一吹,骨哨又呜呜响起来。

可这一次,城下没人退。

一个孩子刚才一直盯着顾长清堵孔,数得认真。

忽然对母亲说:“娘,它又哭了。”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哭就哭,它只有三个孔。”

城头老卒听见这话,眼眶忽然发红。

他低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扛起石灰袋。

“走,补墙。”

“狼神都挂上去了,还怕个什么。”

齐王宇文衡站在县衙廊下,一直没出声。

他看顾长清的目光,比看瓦剌旗还沉。

亲信低声道:“王爷,百姓笑了。”

齐王没应。

亲信声音更低:“他们刚才看顾长清,比看县令还稳。”

齐王冷哼一声。

“他拆的哪是神。”

他看着重新扛起料袋的百姓。

“他拆的是人跪下去的那一下。”

窑厂那边,公输班重新盯火。

一个窑户小声问:“公输大人,这骨哨要是还有别的呢?”

公输班看着窑火。

“有,就拆。”

窑户愣了一下。

公输班又道:“墙裂了补,鬼响了拆。一样。”

窑户愣了半晌,忽然低头把灰筛得更细。

“明白了。”

“墙裂了补,鬼响了拆。”

雷豹盯着公输班看了半晌。

“公输班,我发现你这人不会安慰人。”

公输班看着窑火:“嗯。”

雷豹咧嘴。

“但你安慰得还挺硬。”

公输班没理他。

“别挡风箱。”

雷豹:“……”

骨哨挂上城头后,旧窑的风箱声重新响起来。

虎牢这边开始补墙,瓦剌那边,才真正听见了这声笑。

……

虎牢关外,瓦剌中军。

斥候跪在帐中,头压得极低。

特木尔听完回报,面色阴沉。

“他们把骨哨挂城头了?”

斥候颤声道:“是。”

特木尔眼角一抽。

“还立了牌子?”

“是。”

“写了什么?”

斥候喉结滚动。

“瓦剌假神,一根羊骨,三个孔。”

帐内几个瓦剌将领面色难看。

有人怒道:“中原人找死!”

特木尔一脚踹翻火盆边的木凳。

“顾长清。”

他咬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当场咬碎。

可不久,又有亲兵匆匆入帐。

“将军,黑鹰部那边……有人笑了。”

帐内瞬间安静。

特木尔抬眼。

“笑什么?”

亲兵低头,不敢答。

特木尔怒喝:“说!”

亲兵咬牙道:“黑鹰部几个年轻骑兵私下传,说……哭就哭,它只有三个孔。”

帐中火光跳了一下。

厚毡后方,一个老而干涩的嗓音响起。

“他拆掉的,远超一根骨头。”

“他知道人为什么会跪,也知道人什么时候会笑。”

众人齐齐安静。

阴影里,一串白骨珠轻轻晃动。

脱欢萨满坐在那里,枯木般无声。

特木尔冷声道:“脱欢,你的狼神被他拆了。”

脱欢萨满平静道:“拆一根骨头,不算赢。”

青鸾坐在帐侧,指尖转着一枚银铃。

她今日穿得素,眉眼仍艳,笑色却冷。

“那什么算赢?”

脱欢萨满拨动骨珠。

“怕神的人好控。”

他停了一息。

“笑神的人,会开始问人。”

特木尔眯起眼。

“问什么?”

脱欢萨满道:“问谁把神放进他们营里。”

帐内没人说话。

远处黑鹰部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怒喝。

随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特木尔面色更沉。

青鸾望向黑鹰部营地,唇角弯起。

“那就让阿古拉先闭嘴。”

虎牢城头。

冷锋从暗道回来时,肩上带着雪,手里捏着一封细小密信。

“洛风送来的。”

“他的伤还没好,人没出城,斥候出了。”

沈十六接过,展开。

顾长清坐在火盆边,柳如是正替他按着脉。

见他要起身,柳如是直接按住他肩膀。

“坐着听。”

顾长清轻声道:“柳姑娘越来越像上官了。”

柳如是微笑。

“顾大人也越来越像病人。”

顾长清闭嘴。

沈十六看完密信,面色微沉。

雷豹凑过来:“写什么?”

沈十六道:“洛风摸到瓦剌侧翼,黑鹰部千夫长巴音赤传话。”

赵虎眼睛一亮。

“黑鹰部真肯反?”

沈十六把信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虞若真有诚意,拿出能让黑鹰全部落闭嘴认账的铁证。

顾长清抬眼。

“证据有。”

他看向伤兵营方向。

“阿古拉活着,特木尔的谎就还没死透。”

风雪卷过城头。

远处黑鹰旗在夜里沉沉起伏,成了一道已经裂开的黑影。

顾长清望着那面旗,轻轻咳了一声。

“狼神已经拆了。”

他顿了顿,嗓音很轻。

“接下来,该拆特木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