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该拆特木尔了。”
顾长清说完,火盆里的炭正好爆开一粒火星。
虎牢城头,风雪压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瓦剌大营的火光忽明忽暗,黑鹰旗在夜里沉沉起伏,像一只被雪压住翅膀的鹰。
冷锋带回来的密信只有一句。
【大虞若真有诚意,拿出能让黑鹰全部落闭嘴认账的铁证。】
赵虎看完,骂了一声。
“这些草原人毛病真多。”
“阿古拉还活着,毒带也在,青鸾的铃也拆了,他们还要什么铁证?”
沈十六把信递给顾长清,声音冷硬。
“巴音赤不信大虞。”
顾长清低头看信,神色倒不意外。
“他不信才对。”
赵虎瞪眼:“这还对?”
顾长清轻咳两声,柳如是把热水递到他手边。
他抿了一口,才慢慢道:“黑鹰部若凭洛风几句话就反特木尔,那才麻烦。”
“今日能信我们,明日也能信别人。”
赵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
“你们读书人说话真绕。”
雷豹蹲在城垛边,咧嘴笑:“意思就是,巴音赤不是傻子。”
赵虎看他:“你又懂了?”
雷豹拍了拍耳朵。
“我不懂道理,但我懂猎物。”
“狼不怕聪明猎人,怕蠢猎人乱放箭。”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阿古拉要见巴音赤。”
伤兵营里,阿古拉被两个锦衣卫押出来。
他脸色灰白,眼底却烧着火。
“让我出城。”
他盯着沈十六,一字一句。
“黑鹰部若不退,你们守住虎牢,也只是多喘几日。”
沈十六冷冷看他。
“不放。”
阿古拉怒道:“我是黑鹰部的人!我说话他们会信!”
“你出了城,活不过半里。”
沈十六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死人只能被人编故事。”
阿古拉猛地一僵。
顾长清看着他,轻声道:“你若死在半路,特木尔会说你投虞,被大虞杀了灭口。”
“青鸾会把你的尸体吊在黑鹰旗前,再替你写一封降书。”
“到时候,巴音赤信不信你,不重要。”
“黑鹰部会先恨你。”
阿古拉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响。
“那怎么办?”
赵虎也急了。
“人不能送,话人家不信,证据也嫌假,那还玩个屁?”
顾长清把信纸放在火盆旁烘干,淡淡道:“送规矩。”
众人一静。
徐敬之抬起头,眸光微动。
“黑鹰部旧俗?”
顾长清点头。
徐敬之缓缓道:“老夫在国子监旧贡志里见过。”
“黑鹰部出征前,会在祖鹰旗下立誓。”
“血誓带一分为二。”
“一半归勇士随身,一半归祖鹰旗帐封存。”
“若勇士战死,随身誓带送回,与旗帐半带合拢,才算魂归祖鹰。”
雷豹啧了一声。
“这么讲究?”
阿古拉声音沙哑。
“黑鹰不怕死。”
“但怕死后找不到旗。”
顾长清看向他。
“你的随身誓带被青鸾动过。”
“但青鸾拿不走全部。”
沈十六眸色一沉。
“祖鹰旗下还有另一半。”
顾长清道:“若那半截也被拆缝浸毒,就不是阿古拉一个人受辱。”
“是整个黑鹰部的祖誓,被特木尔和青鸾做成了毒囊。”
阿古拉猛地抬头。
那一瞬,他眼底满是怒火。
“给我布。”
公输班从旁边递来一块干净白布。
阿古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顾长清。
“中原人的布?”
顾长清温声道:“嫌弃?”
阿古拉咬牙:“不嫌。”
他盯着顾长清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拔出短刃。
刀光一闪,掌心裂开,鲜血涌出,滴在白布上。
他用血写下黑鹰部誓词。
字迹歪斜,却每一笔都沉得像刀。
“若我阿古拉说谎,祖鹰弃我。”
“若誓带被外人拆缝浸毒,黑鹰部当问刀于污誓者。”
写完,他掌心血流不止,却没有包扎。
徐敬之在旁以汉文补注。
【此誓只为验带,不涉降虞。】
顾长清接过笔,在最末添了一句。
【顾某不求黑鹰部信大虞,只问黑鹰部敢不敢信自己的誓带。】
赵虎看得直挠头。
“就这几句话,能让黑鹰退?”
顾长清看向公输班。
“验毒匣。”
公输班已经蹲在地上摆开木盒。
铜片,细针,醋盐水,石灰水,白布,鸡子清。
东西简陋得像小孩过家家。
赵虎眼角一抽。
“就这破盒子,能拆瓦剌?”
公输班头也不抬。
“不能。”
赵虎正要骂。
公输班补了一句:“能拆线。”
雷豹笑出声。
“公输班这嘴,真是救不了一点。”
公输班用细针在铜片上刮了刮,淡淡道:“蛇藤粉遇醋盐水泛青黑。”
“沉香灰遇湿布,会浮油香。”
“冷铁片压过缝线,二次穿孔会显。”
“石灰水能沉毒粉。”
他把木盒合上。
“够用了。”
沈十六接过木盒,交给洛风派来的斥候。
“送给洛风。”
“告诉他,离巴音赤十步外说话。”
“黑鹰若动刀,先退。”
斥候抱拳,转身消失在暗道里。
夜色更深了。
虎牢城头没有人睡。
火盆一盆盆烧着,窑厂那边仍在筛灰,风箱一下一下响着。
顾长清坐在城墙阴影里,柳如是站在他身侧,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脉很乱。”
顾长清低声道:“人活着,脉才乱。”
柳如是看他一眼。
“顾大人这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顾长清笑了笑。
“齐王也这么说。”
柳如是淡淡道:“那我排他前头。”
顾长清闭嘴。
城外,黑鹰部侧翼。
洛风披着染血的斗篷,靠在一处雪坡后。
他的肩伤还没好,脸色白得像雪,却仍站得笔直。
巴音赤立在祖鹰旗下,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旧刀疤。
他冷冷看着洛风。
“中原人的话,比雪地狐狸脚印还弯。”
洛风没有争论。
他只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青鸾主铃线残段。
冷月银铃三针缝线。
阿古拉毒带残线。
蛇藤毒粉残迹。
还有黑鹰传令兵被杀后留下的半枚银扣。
巴音赤看完,沉默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阿古拉在哪?”
“虎牢。”
巴音赤冷笑。
“那便是你们手里的狗。”
洛风抬眼,声音低哑。
“他若是狗,何必用自己的血写黑鹰誓?”
他把血布递出。
巴音赤原本不屑,可目光落在血字上时,脸色忽然变了。
他伸手接过,指腹缓缓压过其中一处断笔。
旁边老掌旗也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发白。
“这是阿古拉的字。”
洛风问:“你确定?”
巴音赤冷声道:“他小时候写誓词,第三笔永远断。”
“外人学不会。”
老掌旗声音更低:“而且这誓词少了第三句。”
洛风皱眉。
巴音赤抬眼。
“黑鹰勇士写给自己人看的誓,从不写满。”
风雪一瞬间安静下来。
巴音赤忽然转身。
“取祖鹰旗下,阿古拉留存半带。”
老掌旗迟疑。
“千夫长,那是祖誓……”
巴音赤拔刀半寸。
“拿来。”
夜风掠过黑鹰旗,旗上的鹰纹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很快,半截血誓带被取出。
带子发旧,血色暗沉。
巴音赤亲手打开公输班做的验毒匣。
醋盐水滴上去。
一息。
两息。
缝线处慢慢泛出青黑。
老掌旗脸色变了。
冷铁片压下。
三针缝线旁,竟又显出细小的二次穿孔。
湿布覆上。
一股极淡的沉香灰与麝香底味浮出来。
黑鹰部众人死一般寂静。
巴音赤声音压得极低。
“谁碰过?”
老掌旗嘴唇发颤。
“特木尔亲兵。”
他顿了顿,艰难道:“还有……那个中原女人。”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特木尔的传令兵闯入黑鹰旗下,厉声喝道:“特木尔将军有令!黑鹰部即刻整军,天亮攻虎牢东墙!”
巴音赤没有接令。
他只是看着那传令兵。
“搜他。”
传令兵大怒:“我是特木尔将军的人!”
巴音赤拔刀出鞘。
雪光映得刀锋森白。
“你站在黑鹰旗下,就先按黑鹰规矩来。”
几名黑鹰骑兵一拥而上。
传令兵挣扎怒骂,却被按倒在地。
很快,他袖口里被搜出一小块银铃封蜡。
封蜡里残着青黑粉末。
腰带内侧,还夹着一段与血誓带同色的黑线。
雷豹若在这里,定能闻出同样的沉香灰味。
洛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证据够了。
不是大虞挑拨。
是特木尔的人,带着脏东西,走到了黑鹰旗前。
巴音赤缓缓抬头。
他的眼里没有喜怒。
只有被欺骗后的冷。
“砍军令绳。”
老掌旗浑身一震。
“千夫长!”
巴音赤声音如铁。
“砍。”
刀光落下。
帐前那根象征瓦剌先锋军调令的军令绳,啪地断开。
黑鹰旗猛地一沉。
下一刻,所有黑鹰骑兵同时拔刀。
刀锋没有指向虎牢。
而是指向特木尔传令兵。
传令兵脸色惨白。
“你敢抗命?!”
巴音赤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没叛瓦剌。”
他俯身,声音压低。
“我是在问,谁叛了黑鹰。”
……
瓦剌中军帐内。
特木尔听完回报,一脚踹翻木案。
酒水泼在羊皮地图上,火盆里的炭灰溅了一地。
“巴音赤敢退兵?!”
亲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黑鹰部退后三里。”
“他们说……将军不给解释,黑鹰不再攻城。”
特木尔眼角抽动,手已经按上弯刀。
“本将现在就带人压过去!”
青鸾坐在帐侧,银铃在指尖轻轻一转。
“你现在打黑鹰,虎牢就会冲出来咬你。”
特木尔猛地转头。
青鸾笑意妩媚,眼底却冷。
“你不打,他们只是退。”
“你若打,他们就真反了。”
特木尔咬牙切齿。
“中原人只会阴谋!”
青鸾轻笑一声。
“你不也吃了?”
帐内一静。
阴影里,鬼面垂眸站着,袖口那枚海东鸟纹铜扣轻轻晃了一下。
他声音平静。
“虎牢短时难强攻。”
特木尔冷冷看他。
“那你说怎么办?”
鬼面抬眼,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们缺粮。”
“缺粮的人,最怕看见粮。”
青鸾眸光微动。
鬼面继续道:“摆一支主粮队。”
“让他们以为黑鹰退了,粮道漏了。”
“若沈十六出城,杀沈十六。”
“若顾长清识破,也能确认一件事。”
特木尔眯起眼。
“什么?”
鬼面缓缓道:“他们还撑得住多久。”
……
虎牢城头。
天色将明未明。
冷锋带回黑鹰退兵的消息时,赵虎第一个跳起来。
“黑鹰退后三里?”
“那瓦剌粮道不就漏了?”
他眼睛发亮。
“不抢是孙子!”
齐王宇文衡披着旧裘站在垛口后,冷冷一笑。
“赵将军这话,本王也爱听。”
沈十六没有说话,只看顾长清。
顾长清裹着斗篷,脸色苍白,指尖停在火盆边取暖。
他听完,只轻轻点头。
“黑鹰部不是朋友。”
沈十六道:“只是敌人的刀,暂时不砍我们。”
顾长清笑了一下。
“对。”
赵虎急了。
“那到底抢不抢?”
顾长清抬眼看向城外风雪深处。
“活孙子比死英雄有用。”
赵虎:“……”
雷豹忽然趴到城砖上。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
“有车声。”
“南坡方向。”
“车轴沉,马步乱,像是重车。”
他又听了一会儿,皱眉。
“护卫少。”
“真押粮,不该这么松。”
沈十六看向冷锋。
冷锋抱拳,转身就走。
半刻钟后,从暗哨手里接过一小包冻土。
“南坡斥候送回来的。取自车辙边。”
雷豹捻开冻土,放到鼻下闻了闻。
“没有谷香。”
“湿草味,石粉味。”
顾长清蹲下身,也捻起一点冻土。
雪泥里夹着细碎石粉,车辙边缘冻得发硬,不像新压出来的印。
“真粮车压雪,边上会塌。”
他把冻土丢回雪里。
“这车辙像是空车压了几趟,又装石头走了一遍。”
赵虎瞪眼:“真饭假饭?”
顾长清看向南坡。
“假饭。”
沈十六按住刀柄。
顾长清补了一句。
“但刀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