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书呈报上去,基地张二狗即刻就批了,还特批了一队人给老班长调配。
老班长得了准信,一刻也没耽搁,先把车间里的人都拢到一块,把计划书里的四大块一条条念给大家听。他讲得慢,讲得细,从炉体改造讲到加料出钢,从余热发电讲到三班轮转,末了拍了拍桌上的钢尺,只说了一句:料,我去找;火,你们看好。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心都攥住了。当晚,他把负责备料的、负责改造炉体的、负责锻打的几路人马分派清楚,谁领什么活、什么时辰交什么数,一一交代明白,才让众人散去。
头一件事,就是备料。计划书里列的,耐火砖、耐火泥、废旧钢板、无缝钢管、锅炉钢板、蒸汽轮机配件,一样都不能少。老班长带着林晓辉和张二狗,连着跑了几趟市钢铁厂废墟和发电站旧址,在倒塌的厂房、锈死的设备堆里翻刨了好些天。张二狗钻锅炉底下掏换热管,弄得一脸铁锈,林晓辉扛着一根根无缝钢管往回搬,肩膀磨出了血。老班长自己则蹲在旧厂房角落里,一块一块敲耐火砖,听声音辨火候,硬是从碎砖堆里挑出几千块还能用的。一个星期下来,车间的空地上,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耐火泥是最后凑齐的。老班长带着人跑遍周边的砖窑和陶瓷厂,把能当耐火料的料渣都拉了回来,和上黏土、石英砂,自己动手和泥。他蹲在料堆旁,一把一把试手感,试到半夜,才调出一炉干湿得当、耐火耐烧的泥浆。张二狗问他怎么知道成了,他咧嘴一笑:闻着不呛、捏着不散、烧起来不裂,就成了。
料一备齐,改造就开了工。老班长指挥着先把炉膛拆开,扩大容积,一砖一泥地重砌,外头裹上废旧钢板。鼓风预热装置是李强按图纸帮着焊的,蛇形换热管一根根接进烟道,严密不漏。改造完那晚,老班长没急着点火,先围着新炉子走了三圈,像看孩子一样,检查每一处焊缝、每一块砖缝,确认无误,才下令开炉。
炉火一燃,红彤彤的焰苗比往常旺了不止一分,鼓入的风被余热预热得滚烫,煤块投进去烧得又透又匀,炉温蹭蹭往上蹿,比从前快了一截。老班长盯着测温孔里的火色,眉头舒展,心里那点悬着的劲总算落地了。他按着计划书上的流程,把加料改成层层码放、分批投料,一块块往炉膛里送,钢水在炉内翻涌得又快又净。出钢口装了排渣闸,扒渣出钢一气呵成,钢水顺着流槽直往锻打台送,省去了中途冷却的工夫。
这一夜,车间里的炉火再没熄过。老班长把三班轮转的班表贴了出来,一班八小时,人歇炉不歇。他自己没有排班,却哪一班都盯着,白天盯白班,晚上守夜班,困了就在炉台边的长凳上眯一会儿。张二狗劝他歇歇,他摇摇头:第一批战车零件,一点马虎不得。
锻打台上,铁砧震得地面发颤。老班长挑出精炼好的合金料,按照李强绘的图纸,一样一样锻打。战车的车轮轴、底盘大梁、悬挂摆臂、装甲钢板的预制成型件,在他的手里一块块现出形来。车轮轴要经得起剧烈颠簸,他就反复回火、反复淬打,直到敲上去声音脆亮;底盘大梁要扛得住整车的重量,他就一层层叠打,把钢材打得更密更实;悬挂摆臂关乎行驶平稳,他更是半点不敢含糊,一根根对着图纸量尺寸,差一丝都返工重来。他抡起大锤,锤锤砸在火候正好的钢坯上,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倏倏地灭。化学试剂精炼加高速锻打的复合提纯法,他早已炉火纯青,每一锤都落在关节点上,把钢里的杂质一点点排净,把密度一点点砸实。锻出来的零件,掰着看断面,纹理细密,没有一处气孔夹渣。
李强在一旁随时核对尺寸,量完一根轴,在账上勾一笔,又抬头喊:班长,这根轴公差合格,可以入库。老班长嗯一声,手上的活不停。张二狗带着人负责转运和养护锻件,每锻出一件,就用机油擦拭、编号入册,按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整个车间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从炉膛到锻台,从锻台到料架,一环扣一环,昼夜不息。老班长一天下来,肩膀肿得抬不起来,可晚上灌两口凉水,又回到炉台边。众人劝他歇一歇,他总是那句:这批零件早一日成,装甲车就能早一日上路,早一日上路,基地就多一分活路。
两个月转瞬而过。车间的角落里,锻好的战车零部件越堆越多,轴、梁、臂、板,件件都是老班长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心血。炉子经改造后烧得又快又省,煤耗降了近三成,出钢量却翻了上来,三班轮转昼夜不停,一批批合格合金从炉膛滚出,又化作一件件成型零件码上料架。老班长抽空把那本计划书又翻出来,对照着一条条核验,炉体改造落了地,流程优化见了效,连那余热发电的锅炉钢管也都备齐了,只等最后组装时一并上马。他心里那盘棋,一步步都踩在实处。
这一夜,他站在炉台边,望着满屋子的钢料和半成型的零件,火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眼底那份久违的亮色。他想起了当初第一炉钢水的手忙脚乱,想起了那台砸不实的动力锤,想起了气缸炸裂那天嵌入水泥墙的碎片。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炉膛更大了,火候更准了,锻件更硬了,人也更齐了。他知道,离那辆装甲车开出去,又近了一大步。而眼前这通红不熄的炉火,正把整个基地的希望,一炉一炉地烧得更旺。
他握了握拳头,心里暗暗发了狠:只要这把火不灭,就没有砸不出的零件,更没有开不出去的装甲车。
“兄弟们,加把劲!弄好战车,咱们出去会更安全!”
“好”众人齐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