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云曦没回办公室。
那一百四十页被退回来了，边角还夹着五位考官的签阅条。她抱着它走过连廊，走到第三根柱子的时候，看见无双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啃一个凉透的包子——椎拳崇的规格。
师父。
站住。无双嘴里塞着东西，你那一百四十页，我一页没看。
云曦没说话。
我不用看。无双把最后一口塞进去，拍了拍手，你从微观世界出来到今天，一共四年七个月，你干的活比虎丸那只笨猫十年加起来都多。这个盟里没人怀疑你能干活。老高不怀疑，麻宫姐姐不怀疑，我更不怀疑。
那为什么。
因为老高只说对了一半。无双跳下栏杆，他说你是来洗档案的。你是。但他没说透——你要洗档案，不用非得是这个位子，正域级往上随便哪个实职都能给你攒功劳。你偏偏要这一个。臭丫头，你要的不是级别，你要的是那扇门。
云曦抱卷宗的手指紧了一下。
越级汇报权。无双说，全盟就两种人能不打招呼直接把东西递到他桌上：八杰集，和常务副殿主。你是第一副殿主，你没有。你要找他，得先过雅典娜，再过你们殿的分管，最后看他那天心情。你算过多少次了？我猜你连平均延迟多少天都算过。
……十一天。云曦说，最长四十二天。
无双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所以我不能让你上去。她说，不是我们不信你能干。是你干过一次了。八千亿，雷昂的手铐，副盟主被你程序全对地抓起来——你那次没有越级权都能捅到那个位置上。给了你，你手里就是一把随时能递到神尊面前的刀。你不会用它捞钱，我知道，你会用它办事。这更麻烦。
云曦低下头，很久。
然后她抬起来，问了一句她显然算了很久的话:
师父，常务副殿主，在副殿级的排序上，是不是在我之前。
无双看着她。
你这一句，是今天全场唯一一个笨问题。
我要一个答案。
级别一样。无双说，你是副殿，孙悟空是副殿，妮可是副殿，夏姐是副殿。行政表上第一副殿主四个字，摆在第一殿所有副殿主前头，谁都得让你。你要真按表排，你在他们前面。
那——
那没用。无双打断她，常务不是级别，它是一道门。你算了一辈子数，这一格你算不出来，因为它不在表里。同一级，人家一句话能落到他桌上，你要走三道手、等十一天。这个差，写不进任何一份卷宗，但全盟五十万人都知道。你比谁都清楚——不然你今天不会来。
云曦没反驳。
还有一件事，你也算到了，只是没敢写进那一百四十页。无双抬了抬下巴，指向连廊尽头——第一殿正殿的方向，那个位子不是没人合适。它是留着的。
杰米奈。
无双说，那小鬼这次也落选了，票数比你还难看。经验不够，压不住第一殿五万人的账，虎丸都能当着她面掀桌子。所以今年谁都不上，暂缺。空着，比给错人好——给出去，将来还得夺回来，那就叫第四次清洗了。
她比我小三十岁。云曦说，她还不会看财务报表。
她会学。而且第一殿不是让人管账的殿。无双说，小曦，第一殿跟另外四个殿不一样，那四个殿是干活的，第一殿是定调的。定调的位子，从来不看谁算得快。
风从连廊灌过来，卷宗最外面那一页翻了个角。云曦按住它。
那我永远等不到。
你等不到那扇门。无双说，但你从来就不需要那扇门。
云曦愣住了。
臭丫头，你脑子那么好使，怎么这件事想不明白。无双伸手，很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和我是同一个魂。我心里想什么，他那边就知道什么。你有事，跟我说。我不用递条子，不用等十一天，我连嘴都不用张。
第三次清洗那天，我把你打晕抬走，没走任何程序。无双说，你后来跟我说了一堆话，我记着。我今天在会上一句不给你说，就是因为这个——我要是替你开口，这个位子从今天起就是我给你的。你这辈子都是无双的人，你那一条永远洗不掉，只不过从背叛过靠师父。你自己算算，哪个更难看。
云曦的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推了一下，没推正。
我知道了。
知道就滚回去干活。无双转身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跨殿拨付你压到三天了。压到一天的时候，全盟离了你转不动，那时候有没有那扇门，都一样。老高那句话不是打你脸，他是给你写了个考题——干到所有人忘了它。
师父。
那一百四十页，您真的一页都没看？
……看了。无双走远了，声音飘回来，看了两遍。第十七页你把神尊的私人账列成战略储备，胆子挺大。改了。
连廊上只剩云曦一个人。
她把卷宗抱回怀里，翻到第十七页，那一行数字上有一道很轻的铅笔痕，划得很整齐。
杰米奈进来的时候，邦尼没抱在怀里。
她把那只兔子放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摆正，然后自己坐下，从裙子里掏出一张纸——只有一张。
虎丸打了个哈欠：公主又要玩什么？
不玩。杰米奈说，老爸，我提一个议案。三行。
克里斯撑着下巴：
第一行：凡判决书里写了看今后表现的，必须同时写上评定日期。
第二行：日期到了，必须有人去看，签字，归档。
第三行：没写日期的旧判决，一个月内全部补上。
没人说话。
杰米奈把纸放下：我讲理由。大乔大姨妈，被关在图书馆里，我算了一下，前后大概有二十来年吧。二十年里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一次。为什么？因为当年那份判词最后四个字是看今后表现——没有日期，没有周期，没有责任人。所以没有谁去看。
她那二十年不是判的。杰米奈说，是漏的。
高尼茨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我承认。他说。
雅典娜抬起头看他。
那份判词是执法殿归档的，是我签的字。高尼茨说，看今后表现这四个字在法理上不成立，它没有起算点，没有终止点，没有考评主体。我当年写下它，是因为它方便。写了它，我就不必决定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是执法殿的疏漏。杰米奈阁下这一条，纠正的是我。
会场安静了几秒。
雅典娜合上手边的文件：那小乔的判决也是一样的。
她把那份判词推到桌子中间。名誉殿主，管图书馆，看今后表现——跟大乔那份，一字不差。
我签的字里有我一份。雅典娜说，当时全场都觉得这个判很轻，因为她自己要求降职，我们谁都不忍心再加一条。可现在这四个字挂在她档案上，没有日期。她如果不闹，就没有人会想起去评。她如果闹，那叫不服判。
不管怎么说，这个事情确实得定下来了。雅典娜说，我不希望十年以后，有个孩子在会上问：小乔阿姨怎么还在图书馆。
虎丸的尾巴啪地拍在桌子上。
我不同意。
无双说。
我不同意的不是日期。虎丸坐直了，肉球都绷紧了一点，我不同意这两个字。你们写上日期，那疯婆娘就会数天。数到那天她往桌上一拍——日期到了，按条例我该出来了。她什么都不用改，她只要活着等。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么算的。虎丸说，她这辈子就靠算别人心软活着。
所以我这条不写自动通过。杰米奈说。
虎丸看她。
日期到了，是必须评，不是必须放。杰米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小字，评的结果三种：解除、维持、加重。评完必须写理由，签名，归档。
要是到期没人去评呢？暴风子问。
那就不是被判的人失职，是执法殿失职。杰米奈说，到期未评的，责任人记过，案子强制上下一次核心会议。它会一直往上顶，顶到有人签字为止。
漏一个人二十年，代价是一个人被漏掉二十年。她说，我要把这个代价换到签字的人身上。
高尼茨点了一下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点头。
技术上可行。他说，但要加一条：评定人不能是原判决人。虎丸阁下的顾虑我接受一半——看今后表现确实会被人当成刑期来数。所以评定标准要写死：不看时间长短，看具体事项。
那就得有人给出事项清单。雅典娜说。
克里斯抬了抬手，指了一下门口。
云曦一直站在那儿。她是列席，副殿级，没有发言权，只被允许应询提供数据。
云曦阁下。高尼茨说，全盟带看今后表现字样的未结判决，多少件。
一千四百六十三件。云曦说，其中一百零九件超过五年未评定，最久的一件是三十七年，被判定人是龙渊星的一个基层后勤员，因为账目差了两千块。他现在还在原岗位，工号还挂着。
两千块。虎丸说。
两千块。云曦说。
三十七年。雅典娜重复了一遍，闭了一下眼。
这一千四百六十三件的清单我做好了。云曦说，分类、起算日期建议、责任殿归属，都在里面。她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然后退回门口，没有再说一句话。
无双没看她，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问一件事。无双说，日期定了，小乔谁去评。
会场又安静了。
她是第三殿的名誉殿主。第三殿现在孙尚香执行，大乔文书。无双说，让香香去评她？前半个月才刚把她打得鼻青脸肿。让大乔去评她妹妹？
按老高刚才的规矩，评定人不能是原判决人。雅典娜说，她那份判决，全票都签了。我们六个人一个都不能评。
所以要交出去。杰米奈说。
她这句说得很轻，但整个会场都转过头。
第一殿不评。杰米奈说，这件案子的评定权，给第四殿执法殿的常务副殿主，加两位跟第三殿没有人事关系的正域级，三人合议。结论直接归档，不上核心会。我们只有一个权力：如果她不服，她可以要求核心会复核一次。
你把你妈的案子从你自己手里推出去了。无双说。
我是她女儿。杰米奈说，我签的字，跟没签一样。
克里斯笑了一下，很短，没出声。
投票。他说，我这次不投。
神尊阁下。高尼茨说。
我上个月刚说过不想过多用决定票。克里斯说，这条是给制度补窟窿的，我要是伸手按下去，那它就成我赏的了。你们四个自己定。
高尼茨：赞成。
雅典娜：赞成。
无双：赞成。
虎丸的尾巴又拍了一下桌子，很响。
加一句。他说，看今后表现这四个字，以后禁止再写。要判就写清楚判什么、判多久、什么条件解除。谁再往判词里写这四个字，我掀他桌子。
这一句我写进去。高尼茨说，以立法条文的形式。措辞我会改，意思保留。
那我赞成。虎丸说。
四票通过，零否决。小乔那一席空缺，不计。
散会时暴风子走过来，把自己那份《追溯条例》放在杰米奈那一张纸旁边。
我那条是往回追。她说，你这条是往前定。放一起才是一部。
弟妹。杰米奈说，你那条把我老爸都送上被告席了，我这条只是让人记得去开个门。
门更难。暴风子说，追溯是一次的事，评定是每年的事。你要盯的是一千四百六十三件里的每一件，年年盯，一辈子。
杰米奈把邦尼从椅子上抱起来，抱得挺紧。
那个后勤员。她说，三十七年。我先去看他。
克里斯站在门边等她。
第一件事就干这个。他说，你没挑漂亮的。
漂亮的没用。杰米奈说，我学了老高的法条、娜娜阿姨的舆论、虎丸叔叔的拳头、妈咪的人情。四个殿我都学了，学完发现第一殿一样都不像。
因为第一殿不干活。克里斯说，第一殿定调。你今天定的调是——这个盟里不许再有人被忘掉。
这个调很贵。
很贵。克里斯说，所以它归第一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