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一脚踹开卧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陈双双吓得一哆嗦,怀里的孩子被这动静惊到,猛地松开了嘴,哇地一声又哭开了,比刚才还尖还急。
“你干什么!”陈双双本能地侧过身,把孩子护在怀里,背对着门口。
王麻子满身酒气地站在门口,身后几个朋友探着头往里看,一个个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老子来看看,这崽子到底认谁!”王麻子舌头都大了,伸手指着陈双双怀里的孩子。
“你,把他抱过来。”
陈双双没动,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孩子哭得直打嗝,小脸埋在陈双双胸口,一双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服不放。
“我让你抱过来!你聋了?”王麻子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一巴掌拍在床头的柜子上,上面的茶碗震得叮当响。
“他刚吃饱,正要睡,你别闹了行不行?”陈双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
“闹?”王麻子眼珠子一瞪,“老子教训自己儿子叫闹?”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朋友,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伸手就去抢孩子。
陈双双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他。
王麻子那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外掰。
“你给我撒手!”
“你别碰他。”陈双双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他才几个月大,你满身酒气,会熏着他。”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王麻子脸上挂不住了,他一把攥住陈双双的胳膊,用力一拽。
陈双双吃痛,胳膊一松,孩子差点滑出去,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
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你看看你把他吓的。”陈双双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吗?”
“老子消停?”
王麻子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子在外头挣钱养家,回来还得看你脸色?不就下个蛋吗,看把你牛的。”
“麻哥算了算了。”
门口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朋友看不下去了,上来拉他。
“嫂子刚回来,别吵了,来来来,接着喝。”
王麻子被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老子今天非把这崽子抱过来不可,我倒要看看,他敢不认他爹。”
声音渐渐远了。
陈双双哆嗦着手把门关上,插销插好。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滑坐到地上。
孩子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长得像王麻子,眉眼像,连脸型也像,有一瞬间,她的心底划过一丝厌恶。
陈双双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夏念念看她的那个眼神,是怜悯,她居然可怜自己。
多可笑,她一定觉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折腾了半天,最后摔进自己挖的坑里,浑身是泥。
陈双双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院子里,王麻子又喝了两碗,舌头彻底捋不直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几个朋友见没热闹可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王母在厨房里做饭,嘴里还在嘟囔:“娶个媳妇跟供个祖宗似的,干不了活还天天往医院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媳妇。”
陈双双充耳不闻,等到她做好饭,她也不管王母的脸色拿了碗就去饭桌吃饭。
王母立马怒了,把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谁家媳妇跟你这样懒的,吃饭了就知道要出来了,我这一把年纪还要伺候你是吧!”
她手指指着陈双双,朝着儿子使眼色。
“你管管你媳妇,就是被你宠的,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
王麻子本来就对陈双双有意见,这回酒还没有完全醒,“你这臭婆娘,居然敢骑在我娘头上,我打不死你。”
话音刚落,王麻子就站起身来,左手往陈双双身上一推。
王麻子那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陈双双一个踉跄,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怀里的孩子差点脱手。
她还没站稳,王麻子已经绕过桌子冲了过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陈双双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木了。
孩子被这动静吓得嚎啕大哭,小身子在她怀里拼命挣扎。
“反了你了!”王麻子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拽。
“老子娘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你还敢摆脸色?你当你是谁?”
陈双双膝咬着牙,只是死死抱着孩子,把孩子护在胸口和地面之间。
王母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反倒是一副出了气的痛快。
“打,打得好!”王母的声音又尖又利,。
这种懒货就是欠收拾,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王麻子得了亲娘的支持,更来劲了。
他一脚踹在陈双双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
“别打了……别打了……”
陈双双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王麻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满脸是泪和鼻涕,嗓子眼都能看见了。
他酒劲儿上来一阵下去一阵,这会儿被孩子哭得心烦,又踹了一脚。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这臭娘们一个德性!”
这一脚踹在陈双双大腿上,她整个人往旁边滚了半圈,肩膀撞在桌腿上。
桌上的碗碟震得哗啦响,一盘剩菜翻倒在地上。
王母看着地上的狼藉,脸色更难看了。
“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饭菜全糟蹋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她抄起灶台上的抹布,朝陈双双身上甩过去,湿抹布啪地一声抽在她背上,水渍洇开一片。
陈双双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头发散了,嘴角渗着血,衣服上全是灰。
陈双双没看王麻子,也没看王母。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你上哪儿去?”王母在后面喊。
陈双双没回头。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王母追上来两步。
“你抱着孩子上哪儿去,你把孩子给我放下。”
陈双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她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回娘家。”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母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回去正好,让亲家母看看她养出来的好闺女,又懒又馋,还敢跟婆婆顶嘴,我王家伺候不起!”
陈双双没有反驳,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王麻子含含糊糊的声音:“让她走,走了有本事别回来,老子还怕找不着老婆?”
王母还在骂骂咧咧:“把孩子给我留下,那是王家的种!”
陈双双抱紧了孩子,加快了脚步。
村道上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怀里的孩子哭累了,开始一抽一抽地打嗝,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陈双双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没事,”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妈带你走。”
从王家到陈家,走大路要四十分钟,走小路抄近道二十分钟。
陈双双选了小路,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到了红旗大队,陈双双站在自家院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黄秀兰正在厨房里收拾,见到女儿回来,神情激动。
她目光落在陈双双怀里的孩子身上,脸上立马绽开了笑。
“哎哟,我的外孙,你怎么抱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要接孩子。
“让姥姥抱抱,哎呀,长这么大了,真是个带把的,妈你真是有福气,头胎就生了儿。”
“妈。”陈双双没有松手,站在原地没动。
黄秀兰这才注意到女儿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见陈双双面容狼狈。
“你这是……”黄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麻子打的。”陈双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要离婚。”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黄秀兰的表情变了。
她张了张嘴,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先进来,坐下说。”
陈双双抱着孩子坐在长条凳上。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轻轻的。
黄秀兰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
“他为啥打你。”黄秀兰问。
“我不就是累了想吃饭,他娘骂我懒,他就动手了。”
黄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双双啊,”她的声音放软了,是那种哄人的语气。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哪家男人没动过手?你爸年轻的时候,不也。”
“我要离婚。”陈双双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黄秀兰的脸色变了。
“离婚。”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说离就离?当是过家家呢?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你可是坏了名声,以后谁还敢娶你,王麻子混是混了点,可过日子,不都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可别天天遇到点事就嚷嚷着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