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宁闻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面上却反而冷静下来,垂眸道:
“陆大人公务繁重,留我做什么?”
她原以为他会顺着话头绕开,可陆彦舟却忽然倾身向前。
那张在公堂上冷肃的脸,此刻却满是热诚,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
“因为陆某不想再等了。等这个案子一结,便想请媒人上侯府提亲。”
屋里静了一瞬。
沈娇宁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慌忙偏过脸去: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你想提亲,该去问母亲,何必问我!”
陆彦舟却低笑出声:“没你点头,我哪里敢。”
说着,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掌心一层薄茧,烫得惊人。
“娇宁,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用余生证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的声音很稳,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忐忑。
沈娇宁终于绷不住了,唇角一弯,反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好。”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京城南门外,一长串满载货物的车队连夜赶来,浩浩荡荡停在关卡前。
兵部差役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绯袍官员面色冷肃,正是兵部侍郎裴政。
皇商薛崇霖坐在高头大马上,马鞭柄已经被手汗浸透了。
军需过京,按例抽检,他早有准备。
可……裴政亲自到场,还是叫他心头一紧。
薛崇霖定了定神,这才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拱手上前:
“裴大人辛苦!小人薛崇霖,奉旨押送北疆冬衣,请大人查验。”
裴政只淡淡“嗯”了一声,一挥手:“开箱检验!”
“是!”几个小吏应声上前,直奔车队中间抽查。
薛崇霖眼皮微跳,随即又稳住了——
被选中的那些车辆,车辕上都描着一道不起眼的白色印记。
箱盖掀开,里面全是簇新的棉袍,针脚细密紧实。
裴政抽出匕首划开一件,里面雪白蓬松的新棉花露出来,泛着柔和的光泽。
连抽十几个箱子,皆是如此。
裴政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他合上箱盖,一挥手:“放行。”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入门洞。
待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城门深处,城墙根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人,青衣佩刀,正是林昭。
“裴大人,当真没问题?”
裴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本官亲自查验,确是新棉无疑……大理寺是不是收到错报了?”
“不可能。”林昭不慌不忙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眼底冷光一闪:
“陆大人说了,薛家既然敢进京,必然有所依仗,倒没指望他们这么快露出破绽。
多谢裴大人相助,剩下的,大理寺自会接着查。”
裴政点头:“好,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林护卫随时再提。”
……
城门内,薛崇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他做了几十年皇商,自然深谙门道,提前买通了兵部的低级书吏。
今日抽检的,全是他做过记号的好箱子,果然顺顺当当过了关。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次押运的两百余车货物,真正的新棉衣不过三十车,其余的全是仓底压了十几年的烂棉花。
所以京城不宜多留,越早动身才越安全。
“来人!去采买一些粮草,我们继续北上……”薛崇霖挥了挥手。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哥,你可算来了!”
薛崇霖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只见亲妹妹薛氏,带着儿子王宝荣,站在街角酒楼前,正拼命朝他挥手。
而他们身旁,赫然立着个锦衣华服、排场极大的年轻人。
襄亲王嫡孙,李庭!
“薛大当家,好久不见啊。”李庭摇着折扇迎下阶来,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扬声便是一通吹捧:
“说起来,您当真是我大靖义商!三日之内便筹措十万件冬装,毁家纾难替圣上分忧!
小王今日特地设下接风宴,替前线将士感谢薛家的大义!”
围观百姓不明就里,闻言纷纷抚掌叫好。
薛崇霖却是一阵头皮发麻。
他心中有数,哪里敢出这个风头?
当即堆起笑脸推辞:
“小王爷折煞草民了,军情如火,草民还得赶路……”
“哎,一顿饭的功夫罢了,薛大当家何必急于一时?”李庭一收折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实话与你说了吧,沈家那个下堂妇霸占着江南织造府,早就惹得天怒人怨。
我祖父已联络朝中清流,准备联名替你薛家‘议功’。
只要这批军需交上去,小王保你薛家由商入仕,直接接管织造府。
怎么,这等锦绣前程,薛大当家难道不想谈谈?”
由商入仕,接管织造府?!
薛崇霖浑身一震。
薛家做了三代皇商,穿金戴银,可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仍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
当年,他爹不惜花了五十万两,把妹妹塞进太师府,图的不就是这一步?
他又如何能拒绝!
薛崇霖咬咬牙:“既然小王爷抬举,那薛某恭敬不如从命!
来人,把货物安顿到前方客栈,严加看管!薛某这便随王爷赴宴!”
李庭哈哈大笑:“薛大当家请!”
……
酒楼雅间内,熏香袭人。
薛崇霖进门后寻了个空,低声问薛氏:“你和宝荣是如何认识小王爷的?”
薛氏正在给李庭斟酒,闻言只掩嘴一笑,眉眼间尽是得意:“都是缘分。”
当着李庭的面,薛崇霖不好再追问,只得按下疑惑,与薛氏一同劝酒。
兄妹两个一唱一和,把李庭哄得拊掌大笑。
眼看李庭面上已有了几分醉意,薛崇霖才作出一副为难模样:
“小王爷的好意,薛某心领。
但差事尚未办完,怎好提前贪功?
不如等薛某将货物运到北地,再行请赏。”
他早已计划好了:
北上路途遥远,只要他在途中拖上一拖,等到了北境,天气已经转暖。
这批棉衣暂时用不上,便会被收入库房。
等到来年冬天,棉衣发霉朽坏,便是军中“保管不善”,与他薛家何干?
李庭闻言微微一愣,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似笑非笑地举起酒杯:
“薛老板稳重,小王佩服。”
薛崇霖只当他应下了,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谦虚了几句。
又饮一轮,到了结账之时。
说是李庭请客,但薛崇霖哪里敢让这位小王爷掏银子?
他当即起身:“怎能让小王爷破费?这顿必须草民来请!”
他出门付账,不料刚要下楼,一个盛装打扮的少女便迎面撞来。
来人身量纤纤,不过十六七岁,云鬓珠翠,人比花娇。
薛崇霖定睛一看,却是酒都醒了三分:
“芷悦?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