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上空，那道还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缝里，一只山岳般巨大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淡金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却锁定了下方尘埃里的每一个人。
比南宫问天降临时恐怖万倍的威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印在了所有生灵的神魂之上。
空气变成了凝固的琥珀。
时间，空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这道目光下，停止了流动。
街角，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金不换，连一个念头都没来得及转，整个人就重新被压趴在地，脸上的肥肉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被挤压变形。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一张薄纸，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地，碾成粉末。
剑无双背后的那把废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之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引以为傲的剑心，在这一刻，连同那把剑，一起走向了彻底的崩毁。
林长渊脸上的恐惧凝固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耳、口、鼻，七窍之中，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这不是威压。
这是更高维度的生命，对低维度生物，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
仅仅是“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要碎了。
院门口。
云游子用尽全身修为，将拂尘张开，化作一道微弱的屏障，死死护住身后的囡囡和苏月。
他的道袍寸寸碎裂，皮肤上崩开一道道血口，整个人像一个被压扁的血葫芦。
苏月趴在地上，九条尾巴死死缠住自己的身体，她感觉自己的妖丹，正在一点点地碎裂，本源妖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她要死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世界即将归于死寂的时候。
张卫东动了。
他把囡囡拉到自己身后，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天上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眸。
他皱了下眉。
桂花糕铺子，就在前面。
再耽搁下去，就要关门了。
他不喜欢女儿因为自己，而吃不到想吃的东西。
于是，他对着那道还没闭合的空间裂缝，对着那只代表着上界无上意志的眼眸，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
没有真元，没有法则。
就像街坊邻居嫌谁家的孩子太吵，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那个字出口的瞬间。
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压在所有人神魂上的那座太古神山，烟消云散。
京城上空，那道撕裂天穹的空间裂缝，猛地一颤。
然后，像被人用两只看不见的大手，粗暴地、狠狠地合上了。
在裂缝闭合的最后一瞬。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惊骇的闷哼，从世界的另一端，隐隐传来。
天空，恢复了晴朗。
阳光温暖地洒下，照在满目疮痍的长街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噗通。
金不换瘫软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口水，流了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正准备牵起女儿手的青衫背影，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之前，以为自己是在揣测一头睡着的猛虎。
错了。
他们只是一群趴在玻璃缸外的蚂蚁，在试图理解缸里那片深海的颜色。
他们甚至，连被那片海淹死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只是嫌他们，挡住了光。
剑无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他解下背后那把陪伴了他三百年的废剑，随手扔在了地上。
像扔掉一块没用的废铁。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剑道？
什么狗屁剑道。
在那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他穷尽一生追求的道，连一个笑话都算不上。
林长渊趴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疯了。
这个玄天宗的前宗主，在亲眼目睹了“上界”被一字喝退后，神智彻底崩溃了。
街上。
张卫东没再理会那些瘫在地上的“背景板”。
他重新牵起囡囡的手。
“走吧，不吵了。”
“爸爸，刚才天上那个大眼睛，是你瞪回去的吗？”囡囡好奇地问。
“嗯，它瞅我，我就瞅它。”张卫-东随口说。
“它瞅不过你。”囡囡下了结论，一脸骄傲。
一家四口，慢悠悠地，从那群失魂落魄的修士身旁走过。
云游子路过林长渊身边时，脚下顿了顿。
老头看着这个已经变成废人的昔日同道，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苏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她现在只想赶紧买完东西，回家睡个回笼觉。
糕点铺。
“老板，来两斤刚出炉的桂花糕。”
“好嘞！”
张卫东付了钱，把还冒着热气的纸包递给囡囡。
囡囡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哈气。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张卫东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回家的时候。
那条长街的尽头。
金不换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上沾满的污泥，也没有去扶旁边那些还在发呆的同道。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锦袍，对着张卫东一家离去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
双膝弯曲，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混合着血与土的青石板上。
五体投地。
这一次，不是求饶，不是请罪。
是朝圣。
一个凡俗的生灵，对他所能理解的，创世之神的，最卑微的朝拜。
他身旁，剑无双也动了。
他没有跪。
他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弯下了他一生都未曾弯过的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不是强者。
是道。
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真正的大道。
上界，玄极神域。
雷罚天君的神殿。
那尊身披黑金神铠的威严神将，猛地从王座上站起。
他面前的虚空中，一道光幕破碎。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一缕金色的神血，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