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两只手里抓满了小玩意儿。
左手一只彩绘的泥叫天，右手一个薄竹片扎的小风车。
红布袄子的口袋鼓鼓囊囊，塞的全是裹着糖霜的炒豆子。
云游子怀里更满。
老头两只手抱着四个泥娃娃，脖子上挂着一串拨浪鼓，拂尘斜插在后颈的衣领里，活脱脱一个刚进城收破烂的行脚道士。
走两步，拨浪鼓就随着老头的步子咚咚响两声。
老头半点不恼，甚至把腰弯得更低，生怕怀里的泥人碰掉了一块彩漆。
“云爷爷，那个转转的竹蜻蜓，好玩吗？”
囡囡咬着半块桂花糕，嘴唇沾着糖粉，含糊不清地问。
云游子脚下一顿，立刻把脸笑成一朵干核桃：“好玩，小主子要是喜欢，老道把整副挑子都买下来抬回院去。”
“不要挑子，挑子又不能吃。”
囡囡摇了摇头。
小女孩的小肚子在这时候很响地叫了一声。
咕噜。
张卫东停下脚步。
他伸手拍了拍囡囡红袄子上的碎渣，掏出那方洗得发硬的粗布帕子，把小脸上的糖粉擦干净。
“饿了？”
张卫东问。
“想吃面。”
囡囡揉了揉肚子，小鞋尖在青石板上碾着一只死蚂蚁，“还要大块的肉，肥的那种。”
屋顶上的苏月顺着青砖檐角滑了下来。
一身大红绣金丝的裙袍贴着腰身，风一吹，勾出极窄的细腰和丰腴的弧度。
她没穿鞋，光着两只白玉般的脚掌踩在泥地上，地面上的污泥却沾不着她半寸皮肉。
狐狸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嗅了两下。
“前街第三家，煮的牛肉很烂。”
苏月走到张卫东身侧半步的位置，半垂着眸子，说话声音软得发腻，“酱汁放了陈年八角，香味透骨。”
平日里那股子傲慢的狐妖气焰，此刻连渣子都找不到了。
刚才长街上那一幕，还在她元丹深处烙着。
上界的神将，金甲天兵，连人家随手一挥都受不住。
更别提云端里那只看一眼就足以叫万妖神魂崩解的金色神眼，被这个男人一个字就给吼得崩了血。
苏月现在只想当一只听话的宠物。
哪怕只是一只被养在院子角落、偶尔扔一根骨头的野狐狸。
张卫东转过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街面。
“去看看。”
一行四人顺着长街往前晃荡。
街两旁的铺子其实大多关了门。
门板后头，密密麻麻全是偷看的眼睛。
凡人不懂刚才天上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天忽然黑了，又忽然亮了，接着城防军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仙大爷们全都趴在地上装孙子。
有眼力见的掌柜，早就接到顺天府衙役快马传来的死命令：
青衫书生，携一女一老仆一美妇，过境之处，视同太上皇出巡，敢有冲撞者，诛九族。
“得月楼”是京城数得着的大酒楼。
三层飞檐，朱漆大柱。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哔哔声。
门槛擦得发亮，掌柜的带着六个伙计，规规矩矩排在门外两丈远的地方，头挨着膝盖，躬成了一排虾米。
张卫东走过去的时候，掌柜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青石阶上。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死死抓着围裙，声音抖得像筛糠。
万宝阁的金阁主半炷香前刚派人送了十万两银票进后厨，指明了只要这尊活祖宗迈进门槛，就算把整座酒楼拆了当柴烧，也得陪着笑脸伺候完。
“吃面。”
张卫东迈过门槛，“牛肉多切两盘，炖烂的。”
“哎！里边请！天字一号……不，楼上最好的雅间给您留着！”
掌柜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张卫东没上楼。
“就坐大堂，靠窗透气。”
他挑了张靠窗的四方八仙桌，拉开条凳，单手把囡囡抱上去坐好。
云游子把怀里的玩具小心翼翼堆在旁边的空凳子上，生怕压坏了风车，这才退到张卫东身后半步，垂手站着。
老道士自始至终没打算坐。
他这辈子修到合体境，在中州那片地界也算得上呼风唤雨的巨擘。
可现在，他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是越界。
能给这位端茶倒水、拎菜篮子，是他云游子三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坐下吃。”
张卫东看了一眼老头。
云游子身板绷紧了一下，腰弯得更深：“老道不饿，伺候小主子和前辈用饭便好。”
“让你坐就坐，废话多。”
张卫东语气平淡。
云游子不敢再违拗，半边屁股虚搭在木凳边缘，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规整得像个刚进学塾的童生。
苏月倒是顺从。
她紧挨着张卫东另一侧坐下，修长的双腿微微侧并着，红裙的开衩处露出一截晃眼的白腻。
她不在乎凡人的眼光，只用纤细的指尖拎起桌上的青瓷茶壶，试了试水温。
茶水刚沏好，烫嘴。
苏月红唇微张，一口本命冰灵气混着兰花香气吐在壶嘴上，转瞬之间，滚烫的茶水便凉到了最适口的温热。
她双手端着茶盏，恭恭敬敬摆在张卫东面前。
“主人，请用茶。”
声线压得很低，温顺到了骨子里。
张卫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大堂角落，掌柜亲自端着托盘，小跑着送上来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并两只深口大瓷盆。
一盆是切得巴掌厚、炖得软烂流油的五花酱牛肉。
另一盆是浇了滚油、撒了葱花与茱萸碎的卤肥肠。
油汪汪的汤汁在白瓷碗沿轻轻晃荡，香气扑鼻。
囡囡闻到香味，大眼睛亮了起来，两只小手抓起筷子就去夹肉。
肉块太滑，筷子戳了两次都没夹稳，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小姑娘嘴巴一瘪，眼看着要犯委屈。
张卫东伸出筷子，稳稳把那块肥瘦相间的牛肉夹起来，在旁边的清汤碗里稍稍涮去多余的辣椒油，放进女儿碗里。
“慢点吃，没人抢。”
他又从汤面里捞出一条草鱼段，垂着眼皮，用筷尖极熟练地剔除细小的排刺。
动作极细，极稳。
云游子眼角的余光看着那双夹断过上界神戈、弹碎过降魔金符的手指。
这双手，现在正按在一条两文钱一斤的凡俗草鱼背上，认认真真挑着鱼刺。
老道士喉头滚动，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天地万物，神明凡胎，在他眼里全无分别。
杀神佛与剔鱼刺，用的全是一样的力道，动的是一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