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大口嚼着肉，油水沾了一嘴角：“爸爸，肉好吃，比昨天买的包子香！”
“多吃点，长个子。”
张卫东把挑干净刺的白嫩鱼肉放进囡囡碗里。
苏月在一旁看得眼馋，喉头忍不住咽了一下。
她是狐妖，最喜食肉。
张卫东没抬头，随手把那大半盆卤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你的。”
苏月眼底一亮，两手端起瓷盆，小口咬下一大块肥肉，腮帮子鼓鼓的，九条狐尾在裙摆下欢快地缠成了一团，险些从红裙底下钻出来露馅。
大堂外头。
长街两端死一样寂静。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各派修士，此刻都缩在几百丈外的胡同转角，伸着脖子往得月楼里张望。
万宝阁的金不换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亲自守在街口，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熟铜扁担。
“阁主，咱们真不进去送礼？”
旁边的心腹长老捂着红肿的脸颊，压低声音问。
“送你娘的头！”
金不换抬手就给了长老后脑勺一巴掌，咬牙切齿：“没看见那位爷正在喂孩子？天王老子现在进去打扰他闺女吃面，脑袋都得被拧下来当夜壶！”
“那……那咱们在这守着干啥？”
“当看门狗！”
金不换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挺起大肚子：“谁敢在这个时候放一只苍蝇飞进这条街，老子亲自把他皮扒了点天灯！”
另一侧的屋檐阴影里，天剑门剑无双抱着断剑，背靠着斑驳的泥墙。
他脸色苍白，原本锐利无比的剑意彻底消散无踪，整个人像老了五十岁。
“宗主，天剑令已经发回山门，宗门大阵彻底闭合了。”
大剑主低声禀报。
剑无双闭着眼，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回不回山，都一样了。”
“为何？”
“那人在京城吃面，这方天地的剑道，便由不得我们做主。”
剑无双睁开眼，看着得月楼敞开的雕花窗棂。
窗里，那个青衫男人正拿着汤匙，吹凉了一勺面汤，喂进小女孩嘴里。
神态从容，如同乡野村夫。
“传令下去，天剑门上下，自今日起，改修儒门礼乐。”
剑无双转身走向街口阴影，“不学杀人技，先学怎么当个规矩人。”
酒楼内。
囡囡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底朝天，小肚子圆滚滚地顶着红袄子。
她打了个饱嗝，伸手去够桌上的泥叫天。
张卫东放下筷子，拿手帕给女儿擦了手。
“结账。”
张卫东开口。
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像被针扎了一样蹦出来，一路小跑滑跪在桌前，双手捧着账本：“爷！承蒙您赏光，这顿饭……小店分文不取，全当小店给小姐的见面礼！”
张卫东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子，随手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
“我不欠人账。”
张卫东起身，单手把囡囡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抄起那支彩漆风车。
云游子赶紧抱起剩下的玩具，弓着腰跟在后头。
苏月用帕子抹干净嘴角的油渍，步态妖娆地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抓了一只吃剩的牛蹄筋塞进袖子里。
一行人出了得月楼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满是桂花糕和酱牛肉的混合香味。
囡囡趴在张卫东肩头，手里的小风车被街风吹得呼呼飞转。
“爸爸，我们现在回家睡大觉吗？”
囡囡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眶。
张卫东踩着干爽的石板往前走：“嗯，回家睡午觉。”
刚走出两步。
前方的十字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轮碾地声。
一辆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乌木马车，停在长街中央。
马车没有车夫，两匹拉车的青鬃马静静立在原地，鼻孔里喷着白气。
车帘微动。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从帘子后头伸了出来。
手里托着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残片，残片表面，刻着一道与张卫东怀中无字古籍一模一样的灰白纹路。
帘后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透过风声，落在大街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奴奉守界人之命，特来给帝尊送药。”
街面上的风，骤然停了。
云游子怀里的玩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月浑身的红裙无风自鼓，九条狐尾在虚空中猛然绷紧，喉咙里发出尖锐的低呜。
张卫东抱着囡囡，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辆马车，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车帘后的枯手微微往前递了半寸，黑色的残片上，缓缓淌出一滴漆黑的血。
血滴落在泥地上，没有声响，却将方圆三丈的虚空瞬间腐蚀出焦黑的孔洞。
“帝尊，当年的那口棺，该合上了。”
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卫东停住布鞋。
囡囡手里的泥叫天跟着晃悠了一下，小女孩仰起胖脸，黑眼珠骨碌碌转动。
马车帘子底下那只布满老人斑的爪子往前递着，指甲盖里塞满黄土。
车夫座空着，两匹青鬃马呆呆站着，连尾巴都不甩。
张卫东眉梢挑高，侧过头，跟抱在臂弯里的囡囡对了个正着。
父女俩视线撞在一块。
囡囡伸出肉乎乎的食指，压在自个儿嘴唇前头，发出细微的动静：“嘘——”
张卫东会意。
他抱着囡囡，抬脚往前挪了半寸。
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连半点风丝都没带起来。
俩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往马车跟前凑。
车里那老头还在喘粗气，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活像吞了把碎石子，硬是没察觉面前晃过来两颗脑袋。
张卫东凑在车帘边缘三寸远的地方，鼻尖闻到一股陈年烂棺材板的味道。
囡囡趴在他肩膀上，脖子伸得老长，两只耳朵竖起来，连手里的小风车都不转了。
老道士云游子僵在后边，两只脚像钉进青石缝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道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见自家这位主子带着闺女去偷听别人墙根。
苏月在红裙底下把九条尾巴缠在小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衣带，整张脸憋得发红。
马车里头又传来几声咳嗽，震得黑木板咯咯响。
“帝尊……您老人家当年埋在无妄海的那具身子，生了尸斑。”
车帘后的老嗓子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子坟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