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心惊胆战,直到坐进出城的马车里,江吟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心跳如雷,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也灼烧干痛,几乎呼吸不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出了一身的汗,和着满身的烟尘,泥泞又难受。
坐在对面的李知新看她如此模样,默默从怀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江吟没接,直接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脸,而后重重深呼吸几次,压了压狂跳的心,喘着粗气开口道:“沈守玉说,齐王殿下还活着。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知道殿下活着?”
“嗯……娘子的猜测应该没错,确实是他。只是……”
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来,呼吸有些急促。江吟停顿片刻,换了换气,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只是沈守玉并非传闻那般温文尔雅,克己复礼。无论娘子有什么打算,都定要与家中人商量过,再行动手……免得引来祸事。”
“……好,我知晓了,多谢你。”
李知新答应完,沉默了一会,忽又似想到什么一般,从旁边拿了一套新的衣裙,递给了江吟。
在江吟不解的目光中,她耐心道:“你一个女子,又孤身一人,穿得太招摇容易招来危险,我便找府中女婢要了身朴素些的装扮……望你不要嫌弃。”
……江吟身上的衣服还是趁着屋中烟雾缭绕,乱成一团,将新月打晕扒过来的,略有些不合身。
本想着出了城再设法换掉的,没成想,李知新竟为她提前做了打算。
心中一暖,以前的那些不快似乎也在顷刻间散去了。
江吟双手接下,诚恳道:“多谢。”
李知新闻言摇了摇头:“无妨。你我毕竟主……毕竟相识一场,当初又是我害你被兄长责罚……就当我向你赔罪了。”
“……过往之事,还提它做什么。”
被李纵如责罚,本就是已经注定的命运,早在江吟当初看剧本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经历怎样的人生,面对怎样的结局。
若她不能接受,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拒绝这个任务。
既然接下了这个任务,就意味着她并不在意这些。
可如今,李知新竟会主动为了此事向自己道歉……
倒也是命运无常,变幻莫测。
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江吟顾不得多想,只匆匆脱了衣裙换上,再次谢道:“今日有劳李娘子。往后若是有机会,阿吟一定亲自答谢娘子。”
“……”
李知新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不必谈什么报答我……流落在外毕竟危险,你照顾好自己就是了。”
江吟心情复杂,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重复了一遍:“……多谢李娘子关怀。”
“……无事。”
李知新口上应着,默默移开视线,抬手掀起小窗上的布帘,向外望去。
眼下将近亥时,很快便要宵禁了,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夜色浓重,寒风阵阵,空荡荡的街道中,唯余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咯噔声,听着令人心慌。
她张望了一会,见没人追过来,又默默放下了布帘。
江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双手攥拳搭在膝头,身体绷得很紧,神色彷徨。
不知是直觉还是被沈守玉吓出了心病,她总觉得,下一瞬,沈守玉就会出现在车前,拦住她们的去路,阴恻恻地唤她阿吟。
……她还记得,上回逃出城时,沈守玉就说过会杀了她。
要是这回……
心里一紧,她不由冷汗直冒,整个人因过于慌张而神志恍惚,甚至有些反胃。
默默按住虎口,来回揉按了许久,情形才稍有缓和。
……
好在今夜所有的担忧都是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
没过多久,马车便顺利地穿过小半个上京,从南门穿出,停在了护城河外。
李知新备好的另一辆车已在此处等候许久。见雇主出现,那车夫手脚麻利地扶江吟上了车。
……此时,她一路紧绷的情绪才真正放松了些。
隔着车窗,江吟嘱咐李知新:“娘子快些回去吧,夜已深,晚些该宵禁了。”
李知新点头:“我知道,你保重……若有需要我相助之处,便来信给我。”
“好,多谢娘子……娘子也保重。”
“……嗯。”
前一会在车上,江吟还想到了很多要与李知新说的话,可此时不知怎的,竟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二人最后对视一眼,李知新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调头进了城。
江吟也不耽搁,向等待指使的车夫道:“我尚未想好去处……劳烦先往南走吧。”
“是。”
车夫应下,扬鞭一挥,马车辘辘,向前行进起来。
——只是,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嗖地一声尖啸,倏然有箭矢破空之声自后传来。
好在江吟精神紧张,一直防备着,听见声响忙不迭低头,才堪堪避开一劫。
那箭穿透车厢,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又刺穿车前的布幔,直直钉在了车夫身侧,铮的一声,震得整个车厢都猛晃了一下。
前面的马因此受了惊吓,骤然闹腾起来。
车夫反应快,急忙调整。而江吟顾不得多想,掀开车帘往后看去。
……夜色晴朗,四下里视野开阔,并不见任何人影。
正诧异间,箭声再起——
循声望去,才见射箭之人竟在百丈外的城楼上。
那人一袭白衣,长身而立,整个人在月光下泛着清亮的微芒。
距离太远,江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隐隐可见那人手中大弓上的金属配饰,在城楼覆盖的阴影中熠熠生辉。
夜风扬起那人的衣袍,飘飘然似仙人临世,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而起,羽化飞去。
二人隔着无边夜色对视一眼,江吟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动作果断,将弓拉满,行止间毫无怜悯之心,再次向她射出了一箭。
两支箭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带着必要置江吟于死地的决心,将她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无论她往那边躲,都是死路一条。
“……”
电光石火间,江吟缩回身子,以这辈子最快的反应与速度,往座椅下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