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发现,从沈守玉口中出来的话,一般会出现两个极端。
要么温柔和善,关怀备至,如春风拂面。
要么毛骨悚然,骇人听闻,直教人心惊胆寒。
常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来回徘徊,江吟本以为自己多少已经有了些耐受。
可听见沈奉之被杀时,她还是险些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毕竟,作为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两个主角之一,若沈奉之真死了……
那她也可以直接死了。
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强迫自己冷静,江吟一面一遍遍默念着没事没事假的假的,一面看向沈守玉,确认道:“沈奉之……死了?”
“……”
沈守玉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语气平和地问她:“阿吟似乎,很担心他?”
——这是一道送命题,江吟很清楚。
她顾不得多想,甚至顾不得害怕,只赶紧为自己开脱道:“不,齐王殿下毕竟是公子的兄长,阿吟只是……只是好奇。”
“……是么?”
“……嗯。”
“好。”
江吟也看不出,沈守玉到底信了,还是没信,只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一压,在眼尾处落下了一小块阴影,脸颊边的皮肉随之收紧了些。
安静了一会后,他慢悠悠道:“沈奉之还没死,不必担心。”
“……公子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不重要,阿吟只管信我就是。”
“……”
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跌回胸腔,血液骤然回温,江吟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一点。
她呆呆反应了片刻,才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才想起来不能这么说,正想改口,沈守玉已经站起了身。
江吟愣怔,忙随他起身:“公子……”
肩上一沉,沈守玉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徐徐开口,语气还算平静:“方才想到还有公事未了,我先走一步……阿吟用过晚膳,便早些休息吧。”
“……”
也不等江吟给出回应,他便脚步匆匆开门离去,衣角一晃,消失在了江吟视野中。
……
江吟隐隐感觉,沈守玉是生气了。
可她又不明白,沈守玉在气什么。
……但无论如何,见他走了,她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沈守玉走后没多久,新月便送来了晚膳。
想想自己今夜还有事情要做,江吟一口没剩,将满桌子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一洗漱,她便自觉地上床,缩进了被窝,吩咐新月道:“灯先留着,劳烦你在门口多等候片刻,待我睡着后再熄灯吧。”
“……好。”
本还担心江吟将自己支开,偷偷溜走,没想到她竟主动给了自己一个留下伺候的借口,新月心中不由一喜。
她恭顺答应,关门出去,在廊下寻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安静候着。
今夜天晴,月明星稀,无风无雪。屋中灯火明亮,院内腊梅盛放,游廊上挂满为明日新婚而备的红绸,点缀着红琉璃所制的宫灯,光影斑斓。
一切都那样宁静安详,令人身心舒畅。
新月将双手揣进袖中,倚着游廊的柱子望向月亮,心中的焦虑逐渐平息。
……不知不觉,她便走了神。
而她身后不远处的屋中,那原本微微摇曳的小簇烛光,正翻腾跳动着,逐渐蔓延开来。
……
待扑鼻的烟尘味将新月的思绪唤回时,江吟所居屋中,已是通红一片。
她心头一咯噔,惊觉而起,一面大声喊人救火,一面打开门往屋内冲。
只是屋中烟尘滚滚,视野受阻,又有腾腾热浪扑面而来,熏得根本睁不开眼。
知道自己惹下大祸,恐少不了受一通重罚,新月强忍心中恐慌,一遍遍大喊着江娘子,摸索着往里走,四下寻找江吟的踪迹。
这般忙乱无措,自没有注意到,她所寻之人,正从门后出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趁她不注意,江吟高高举起手中的花瓶,向她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后,新月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抱歉。”
第一次做这种事,江吟紧张到腿肚子都在打颤。她的心跳得飞快,两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分毫停顿,飞快扒下新月的衣服给自己穿上,又将早已备好的衣裙随意往新月身上一裹。
担心被外面的人认出来,江吟还往二人的脸上抹了黑乎乎的灰,而后拼命拉起不省人事的新月,扶着她往门外走。
此时外面已经来了不少救火的家丁,拿水的拿水,指挥的指挥,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见有人从屋中出来,他们匆忙上前相助,帮江吟把新月抬出了屋子。
幸好夜色正浓,江吟与新月身形又相似,在加上情形太过紧急,才无人注意到,她们调换了身份。
看着侍女们七手八脚地将新月扶走,带去救治,江吟果断转身,向着白日里已经看好的路线跑去。
只是,才跑出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唤她:“站住!”
慌乱间脚步一绊,江吟险些栽个大跟头。好在她及时调整身形,才堪堪站稳。
默默握紧手中提前备好的匕首,江吟抱着被发现就与他们拼命的心思,回头看去。
——唤她的人,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那少年皱着眉,不耐烦地催她:“快去再唤些人过来,耽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是。”
……虚惊一场。
江吟松了口气,匆匆应下,而后收起匕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
下午时看起来短短的一条路,如今走来,却漫长的令人腿软。
一面回头看是否有人追来,一面努力在才走过一次的繁复园林中寻找正确的小径,对江吟这个路盲而言,真真是耗尽心力。
更莫提,如今天色昏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与白日截然不同……
她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鼻腔被热烟熏得火辣辣的疼,身上全是冷汗,手脚发麻,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却一步都不敢停。
一路艰难,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江吟甚至觉得自己在瞎折腾。
明明除去偶尔发疯外,沈守玉待她还算不错,她大可以像过去十八年一样,忍气吞声一点,多讨好他一点……最起码没有性命之虞。
——可这个念头出现后,江吟又恨不能抽自己一百个嘴巴,让自己好好清醒一点。
先不说她小产一事,就单说性命之虞……
沈守玉没有对她动过杀心吗?
真的没有吗?
那日坠楼时,他真的在乎她的死活吗?在城郊被截下时,他真的只是想带她回去吗?
他时不时对她展露出的微妙恶意,她真的感受不到吗?
他为她付出,给她金银珠宝与关怀时,真的是出于喜欢她,想对她好吗?
还是想买下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人生,供他观赏把玩,随意摆弄?
……
这么想着,江吟脚下的步子一点点坚定了起来。
她确实需要爱,需要钱财,但若这些爱与钱财背后带着远超过其本身价值的代价时,她宁愿选择一无所有。
——她可以在知道后果的前提下,走一条自己选择的崎岖险路。
但若别人怀着诡谲的心思,逼她去走一条结局未知的崎岖险路,她不能答应。
夜风凄寒,吹动鬓角细碎的散发,轻扫过皮肤,微微发痒。
江吟回头,看了眼清冷空寂的园子,义无反顾地钻进了最后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