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进湖州城时,马车和一部分行李都在城外另一处客栈里留着。
所以在离开湖州后次日,她换了装束,又回到了城下。
如她所料,城门大开,一切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在客栈中找到车夫时,江吟随口问了句城中的情况,车夫答说自那夜封城后,城中便再没有其他紧要消息传出了。
实在不放心,江吟索性问得更直白了一点:“那太子殿下呢?他还在城中吗?”
车夫回答得例行公事:“并未听闻殿下离城,应是在的。”
“……那关于殿下的其他消息呢?”
……譬如说,他死了没有。
车夫摇头:“没有,殿下那样高贵的人,怎会时时出来抛头露面呢?”
“……”
想说抛头露面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但江吟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吧。”
重新打点行李,二人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有了上回的教训,江吟从此再没有进过城,每每需要采买什么东西,都会交给车夫去做。
车夫是个很勤快很老实的大哥,话很少,但很细心。
因此,这一路走得还算轻松舒心。没多久,他们便到了亳州附近。
彼时已是四月初,城外的油菜花开得正好,在日光下明亮繁盛,生机蓬勃,风拂过,翻起层层金色波浪。
马车从小河边辘辘驶过,引得附近忙于农作的百姓纷纷望来。
江吟本看得出神,忽见自己被注视,不由匆匆放下了布帘。
车厢中很是沉闷,正想着找点什么事消遣时间,就感觉马车重重颠簸了一下,而后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子,路上有个人。”
江吟被方才的颠簸吓了一跳,听见车夫说有人,心里一紧,不由问道:“什么人?”
车夫的声音听着远了些,应是下车去查看情况了:“……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默默排除了那个恐怖的可能,江吟才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果如车夫所说,前方的道路中间,躺了个穿灰蓝布袍的男人。
江吟想了想,随着车夫一起下了车,上前问道:“他怎么了?”
车夫正将那人翻过来试探那人的呼吸,闻言答道:“还活着……旁的不知。”
“这……”
江吟正纠结要不要救他,忽地瞟见他满是泥污的脸,心念一动。
这人……怎么有些熟悉?
一个并不算陌生,曾经接触过许多遍的名字出现在了脑海中,引得江吟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从怀中抽出手帕,上前给那人擦了擦脸。
在其真实面容一点点显露出来后,江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晕倒在路边,身着粗布衣,狼狈不堪的男人,正是李知新的那位毒唯兄长。
踌躇许久,在将他抛进旁边河里,丢进路边油菜地里,和救下他之间,江吟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后一种。
原因无他,不管如何,她做不到把一个还在喘气,心还在跳的活人抛在路边等死。
见江吟打算救人,车夫大哥深表认可,主动帮她将人塞进了马车中。
江吟不知道李纵如怎么了,只能先给他喂了些水,而后出发前往附近村子里的医馆。
……途中,出于一点点报复的小心思,江吟将他扔在车厢地上,拿他的身体垫了一路的脚。
……
到了医馆,馆里的郎中给李纵如把过脉,很笃定地告诉江吟:“这位郎君只是太久未曾进食,饥渴交加,疲弱不堪,才至于昏迷。在下已经吩咐小童煎药,只需服用到郎君醒来,便可无碍。”
江吟应下:“多谢。”
郎中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默默看向床铺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江吟琢磨了一下,上前翻开他的衣裳找了一遍,想瞧瞧有没有藏起来的钱。
结果很令她失望,作为朝廷正三品大员的嫡长子,李纵如身上,竟分币不存。
……想想也是,他都快将自己饿死了,哪里可能还有钱呢?
江吟深感头疼。
但说来奇怪,朝廷正三品大员的嫡长子,怎会落得这样的地步?
原文里的李纵如,可是在官场上春风得意,在京中呼风唤雨的存在。李知新出嫁后,他潜心辅佐沈奉之,为沈奉之出谋划策,树势立威,最终在沈奉之登基后青云直上,一度位列三公。
这样的人,灰头土脸出现在田间地头,还饿晕了过去……
罢了,如今的剧情线已经崩成了一锅粥,就算沈奉之灰头土脸出现在田间地头,还饿晕过去,也不足为奇了。
江吟叹了口气,想着或许能从李纵如这里下手,找到李知新,再设法整改剧情,于是咬咬牙,给李纵如垫付了医药费。
横竖沈守玉给的钱也带不回现实,就当积德行善了。
……
等李纵如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江吟在村中雇了位阿婆照顾他,阿婆比车夫大哥还要勤快,说好只需喂药,实际还常帮他擦洗身体,按摩穴位,很是周到。
而江吟则日日在村子里闲逛,蹲在村口大树下琢磨怎么将剧情圆回去。
琢磨来琢磨去,依旧毫无头绪。眼看夕阳西斜,她含着村里小孩送的糖,晃悠着回了医馆。
一进门,就见阿婆朝她迎了过来,欣喜道:“郎君醒了!”
江吟一愣,偏着身子越过阿婆的肩头看去,果然见李纵如坐在榻边,目光呆滞。
她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递给阿婆:“这几日劳烦了,多出来便拿去给狗儿买新衣服穿吧。”
狗儿是阿婆的小孙子,整日穿着条破洞裤,赤脚在村里乱窜,黑乎乎的小手上全是泥巴味。
见江吟出手大方,阿婆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贵人,真是多谢!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我门上开口就是!”
江吟答应下来:“好。阿婆慢走。”
看阿婆喜笑颜开地出了门,江吟才走上前去,在李纵如面前站定。
李纵如在江吟刚刚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了她,自那时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眼见江吟朝自己走来,他也不躲,径直迎着江吟的视线,语气冷硬:“你不是死了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你才死了……我想在哪就在哪。”
江吟不理解他莫名其妙的敌意,在他对面坐下,反问道:“李公子不妨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