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有的战争是出于纯粹的贪念和欲望,这一点我能理解。”冷不防听说到这种全新观点的小姑娘懵懵懂懂,“但是……什么叫有的战争是为了生存,有的战争是出于二者的混合?”
“——战争,这种东西还能是因着‘生存’而发起的吗?”
祝今欢想不明白了,她无论如何也很难将“战争”这东西和“生存”联系到一起去。
在她有限的、自学堂夫子或是阿娘和厨子姐姐他们嘴里听来学来的认知中,“战争”一向伴随着无尽的杀戮与死亡,它是残酷的,是黑暗的,是纯粹的“错误”,全然与“道义”无关。
可现在……阿娘又为什么会说,它所谓的“正义性”和立场相关呢?
半大的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一面愈发疑惑地盯紧了女人的眼睛,祝岁宁见此浑不觉有半分意外地抬手再度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在某些比较极端的条件下,‘战争’的确会在特定的时间内,成为某些特定的人或国||家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径和一种存活的方法。”
“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举个多少还算恰切的例子。”
“比如说,小今欢,小郭姑娘,你知道长久以来为什么戎鞑会与我们大鄢的边境生出这么多的摩擦吗?”女人说着尝试性地给姑娘们提出了个小小的问题,祝今欢听罢却不自觉随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只知道打从她出生以来,她便一直听人说北疆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包括她阿娘同他们讲述起的那些故事里,也总包含有许许多多的、有关北境戎鞑与大鄢之间的战争。
但具体北疆为什么会如此的不够太平、那些战争又究竟发自于何处,这些就是她甚少能听人提起过的了。
如果依照她当前对“战争”一事浅薄又狭窄的认知,那她只能说是因为戎鞑的君王不满足于统治那一整片广袤的草原,他还想要扩张自己辖下的领土,他觊觎于他们鄢国中原和江南肥沃又富饶的大片土地。
可阿娘想讲给她的,又显然不止这些。
于是祝今欢想不通了,并果断乖巧又老实地轻轻摇了脑袋:“阿娘,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祝岁宁应声温和笑笑,遂又试探性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另一个姑娘,“那,小郭姑娘呢?”
“我……我大约有了点想法,但我不敢确定。”郭渡闻言迟疑着皱起眉头,少顷终竟叹息着晃了下头,“所以,我也是不知道的,祝掌柜。”
“那看来,是从前从未有人与你们提起过这些,夫子们在书院或是学堂里也跟你们没讲过。”女人目带了然,旋即循循善诱式的愈发放浅了声线,“但不要紧,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从头去捋——比方说,小郭姑娘,你知道戎鞑的百姓大多是以什么为生的吗?”
“这个我知道,书院的夫子们讲过。”郭倦舟循声答了个不假思索,她一向是个上课极为认真的好学生,这会自然也还记得夫子们在堂上讲的那些话,“戎鞑境内的草场丰茂,但能被用来种植粮食的土地却占比极少。”
“是以,戎鞑国中约有八至九成的人是以放牧为生——余下不到两成的人才会从事耕种或是经商。”
“是这样。”祝岁宁欣然颔首,复继续引导着,将小姑娘们的思绪拉向更深处,“那么,小郭姑娘,你知道世上又有哪些东西会影响到草原百姓们放牧时的收成吗?”
“嗯……这个……能最直接影响到草原上的牛羊马匹们的生长的,那肯定就是草场里的牧草了,而能影响到牧草生长的……这个……”郭渡支吾着不敢再胡乱开口了——她虽在白鹿洞书院里跟着夫子们念过许多寻常孩子们连看都没看过的书,却也着实是从未侍过什么农耕。
身为聪明孩子的直觉本能地告诉她,最容易影响整个草原内牧草生长的应当是天气,但小小的“天气”两个字所涵盖的情况实在太多太多。
她只知道晴日多了大地会旱,雨下多了河湖会涝,却想不清其余的特殊气候又会对牛羊们和牧草们生出怎样的影响——同样也就不敢再信口胡言。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个道理她三岁时就已经懂了,这时间当然也不会勉强自己不懂装懂,由是便只循着祝今欢先前的样子慢慢摇了脑瓜——另一旁眨着眼睛听她说了半天的姑娘这功夫却忽然来了想法:“我知道了,阿娘,舟舟。”
“最会影响到牧民们每年收成的应该是气候——若是遇上了风调雨顺的年岁,草原上的牧草不缺水不缺光,就长得好,牛羊们自然也生得肥硕健壮;但要是赶上了风不调雨不顺、天气变化得频繁又没什么规律的年岁,要么是草场上的牧草要被干死泡死冻死,要么牧民家里的牛羊被渴死淹死,被风雪吹埋了冷死或者病死!”
“这样牧民们的收成肯定就要很不好了,连带着还会影响到那些卖羊毛牛皮,或是与之相关的其他制品的小商贩!”
骤然想通了其间关窍的祝今欢一口气道出了一大段话来,少顷又歪着脑袋思索着补充一句:“唔……说不定还会影响到草原上为数不多的那点耕地——那样种地的农人们也会歉收的!”
“诶?欢欢,你好聪明呀!”突地被祝今欢提醒到了的郭渡猛然亮起一双眼睛,“你要这么说,那我好像有点明白祝掌柜刚才的意思了!”
“掌柜的,你刚刚说,有些战争是为了‘生存’,是不是指的就像戎鞑那种几乎是单一依赖放牧这一种方式生存下去的国家一样。”
“——这样的国家,万一他们哪年赶上了那种风雪交加、旱涝交错的气候,或是再倒霉一点,连续几年都见不着几个好天气,牧民们豢养的家畜都死差不多了,农田里的粮食又减产到浑不够人吃的,整个一国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就‘只能’又是提刀又是扛枪的跑到别人的家里抢吃的去……这样就演变成了‘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