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有一点点。”
郭渡不安又忐忑地细声补充,她像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又像是想一遍遍提醒自己,让她记住她眼下所需要站稳的真实立场。
祝岁宁见状忍不住满含怜惜地抬手摸了摸姑娘们因挣扎而隐约渗上了一层薄汗的面颊。
她因常年习武又干粗活而覆着层薄茧的掌心不算柔软,却足够温暖干燥。
微带着些粗粝质感的手掌令小姑娘们很快定放松着下了心神——她缓了缓,复又安抚似的将孩子们拉得离她又近了些。
“就算不是‘一点点’也不要紧的,小郭姑娘——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女人的声音低缓但坚定,“人的想法就是会随着自己立场的转变而跟着改变。”
“所以,就算你们发现当你们将自己的视角置放到了草原百姓们的身上后,想法随之发生了改变也无所谓,这并不能说明你们自此便不再是一个合格的、热爱自己祖国的大鄢人了——这只代表着你们是有同理心、是愿意站在他人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的好孩子。”
“你们不需要为此而感到愧疚——我与你们提起这些,也只想说明一场战争的成因往往是复杂的,它们中夹杂着天灾、充斥着人祸,是上位者的贪婪欲望与斗争并着一国百姓们的生存混合在一起。”搂着小姑娘们的祝岁宁一动不动,“它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东西。”
“但这样听着好像更让人沮丧了,阿娘。”祝今欢闻言越发惆怅地垮塌下一张小脸,“听起来,我们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彻底消灭掉那些战争了。”
“我们本来就很难消灭世上所有的战争。”说话间,女人的神色出离平静,“但若是单单想保住我们大鄢一国一朝的太平,那说不定也还是有些法子的。”
“……诶?有法子,这能有什么法子啊,阿娘。”半大的姑娘懵懵懂懂,闻此忍不住紧抓着女人的衣襟仰起脸来,一旁的郭渡亦随之紧张兮兮盯紧了祝岁宁的面容。
女人见此不自觉微低了眉眼,她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少顷方缓慢地开了口:“提升实力。”
“准确点说,是提升大鄢在文与武两方面的实力。”
“除了个别真被逼上绝路,不得不与人背水一战的战争外,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战争能打起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发起战争的那一方认为这一战他们会‘有利可图’。”
祝岁宁石破天惊似的给姑娘们扔出了个她们先前从未听说过的说法,祝今欢二人听罢禁不住茫然又诧异地定定睁大了眼睛:“有利可图?”
“对,有利可图。”女人颔首,“换句话说,是率先发起战争的那一方认为自己有机会打得赢对方并获得最终的胜利——或者即便打不赢,也有极大的概率能从另一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同时得到一些他们不打仗便绝不会拥有的好处。”
“这说到底就是两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不足——接近没有差异,或是差距没大到让人轻易不敢对己方动手的地步。”
——或者她可以说得再直白些,落后就要挨打。
这是她从前所在的那个时代的无数前辈们,用上百年的血泪得出来的、历史所能给予他们的,最惨痛的教训。
祝岁宁的眼瞳无端暗了暗,她想了又想,终竟未曾说出这样太过直白的话。
两个小姑娘循声禁不住越发惊诧地睁圆了眼睛:“实力的差距……”
“对,要有实力的差距。”女人颔首,遂思索着给孩子们举出个她们大约能听懂的例子,“比方说,小今欢,小郭姑娘,你们看,李唐自太宗在位至玄宗执||政初期,大唐可曾与周边的蛮夷小国们之间生出过那么多的战争?”
“嗯……战争肯定还是有的,但的确是没那么多。”祝今欢应声沉吟着低头搓了搓下巴,两条细细短短的小眉头悄然皱巴成了一小团疙瘩,“而且他们那会战场得胜的概率还是挺高的,看着好像还没费太多力气就平定下好几个地方了……反正肯定没有后来宋室和什么辽金西夏一类纠缠拉锯的时间长。”
“是这样,并且大唐国力鼎盛时期还曾出现过‘万国来朝’。”郭渡说着甚是严肃地点点脑瓜,“我记着我先前在书院念书的时候,曾在哪一本书上读到过,说当时的李唐是以武起家,一统后又一手创设了科考,是以鼎盛期的大唐不仅兵强马壮,诗书礼乐乃至是各类技艺也都无一不发展得灿烂辉煌。”
“想来,像李唐这种远胜于周边小国的军||政实力,便是掌柜所说的那种能‘令人看着就不敢轻易进犯的实力差距’罢。”
“你们说得都很对。”祝岁宁闻言笑笑,“战争从来都是一件劳民伤财,既伤天和又损人和的事情——如同常人轻易不会招惹一个光看着便觉五大三粗、一身莽劲的汉子一样,一国若想避开那些无谓的战争,也最好让自己强大到使他国望而生畏。”
“要强大,要有实力的差距……”祝今欢若有所思,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滴溜溜飞速转动了一对乌黑的眼珠。
其实她阿娘刚说的那些,她并不能一字不差的尽数听懂,但最关键的一点她倒是懂了,那便是弱小的总是要遭人宰割,要沦为那案上鱼肉。
所以,在无法真正消灭“战争”这种东西的前提下,她想让她所在的国家——她想让大鄢尽可能避免战争最好的方法,那自然就是让他们鄢国的兵马再强壮一些,让他们大鄢的武备再精良一些。
这样的话……
小姑娘心下忽然来了些主意,她眼神闪了闪,而后果断拉着郭渡与女人告别:“我知道了!阿娘,眼下我也再没别的什么问题……就先带着舟舟回屋洗漱睡觉去了!”
“行,去吧。”不知道姑娘们又揣起些什么样新想法的祝岁宁点点脑瓜,旋即举目看向屋外愈浓的夜色,“不过今夜这风瞧着怕是要不小,你们睡觉时记得关好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