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众人陆续回房休息。
程意却没有立刻睡下。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明天要用的菜单。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了。
菜品确定了。
食材确定了。
流程也确定了。
剩下的便是把它做好。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接近结果，反而越容易安静下来。
窗外灯火点点。
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程意望着夜色，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
从最初接手镇南，到如今来到府城。
时间其实并不算长。
可发生的事情却太多。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那个破旧小馆子里。
想起后厨漏雨的屋顶。
想起为了几两银子发愁的日子。
也想起第一批愿意相信镇南的客人。
那些画面如今看来已经有些遥远。
可正因为走过那些路，她才更加清楚明天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一场宴席。
而是镇南第一次真正走出县城。
如果成功。
未来的路会宽很多。
如果失败。
其实也没什么。
大不了回去继续开酒楼。
想到这里，程意忽然笑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那么紧张。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回到原点。
而她本来就是从原点走出来的。
——
与此同时。
府城另一边。
醉仙楼顶层。
陆承远正陪着父亲喝茶。
桌上同样摆着秋宴名单。
陆父翻了几页。
忽然开口。
“见过镇南的人了？”
“见过了。”
“怎么样？”
陆承远沉默片刻。
随后说道：
“比传闻里更厉害。”
陆父抬起头。
显然有些意外。
因为他很少听见儿子这样评价同龄人。
“厨艺？”
“厨艺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脑子。”
陆承远放下茶杯。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父望向窗外。
许久后才缓缓说道：
“那就有意思了。”
“您觉得她能赢？”
“我不知道。”
陆父笑了笑。
“秋宴这种地方，从来不缺好厨子。”
“可有时候最后被记住的，却未必是厨艺最好的人。”
陆承远若有所思。
“那是什么？”
“特色。”
“记忆。”
“还有别人学不会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合上名单。
而名单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两个字。
翌日清晨。
天刚亮。
整个云园便开始忙碌起来。
一辆辆马车陆续驶入。
各家酒楼的厨师和伙计鱼贯而入。
空气里弥漫着木炭与热水的味道。
几十座灶台同时升起火光。
远远望去，仿佛一片燃烧的星河。
秋宴。
终于开始了。
云园后厨彻底热闹起来的时候，天色才刚刚亮透。
数十座灶台同时升火。
锅盖碰撞声、磨刀声、搬运食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后厨像是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来自各地的厨师陆续到位。
有人神情轻松。
有人面色凝重。
还有人刚进来便开始检查刀具。
空气里混杂着木炭燃烧的气息，以及各种食材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种场面，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老掌柜，也难免生出几分紧张。
赵婶刚进后厨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我的天……”
“这也太多人了。”
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空地方。
每个区域都有人忙碌。
每个灶台前都站着经验丰富的厨师。
镇南放在县城自然是数一数二。
可到了这里，却仿佛一下融入了更大的江河之中。
然而程意并没有急着干活。
进入自己的区域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反而是检查环境。
灶台。
火门。
案板。
水桶。
储物架。
甚至连地面是否平整都看了一遍。
旁边的伙计有些不解。
“掌柜，咱们不先备菜吗？”
“先看地方。”
“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程意伸手敲了敲铁锅。
发出清脆响声。
“同样一道菜。”
“不同灶台做出来可能都不一样。”
伙计顿时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程意说的是事实。
很多外行觉得做菜就是照着步骤来。
实际上真正的高手，往往先熟悉工具。
锅的厚薄。
火的强弱。
甚至风向和湿度。
都会影响最后结果。
尤其是今天这种场合。
任何细节都不能忽略。
——
检查完毕以后，镇南众人才开始正式准备。
鱼货被小心翼翼搬出来。
木箱打开的时候，旁边不少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因为这些鱼确实漂亮。
鱼鳞完整。
鱼眼明亮。
一看便知道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不远处，一名百味轩厨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随后轻轻点头。
显然识货。
而另一边，几个酒楼掌柜也在暗中观察。
事实上从进入后厨开始，各家就在互相打量。
看食材。
看配置。
看厨师。
甚至看带来多少人。
这已经成了秋宴多年的习惯。
有些酒楼喜欢豪华阵容。
十几个人围着一道菜转。
有些酒楼则喜欢藏拙。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准备了什么。
镇南显然属于后者。
因为直到现在，很多人依旧不确定程意到底准备做什么。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逐渐升高。
宾客也开始陆续进入云园。
与此同时，一份名单被送到了各家酒楼手中。
上面记录着今日宴席的大致流程。
赵婶拿到名单的时候，手心都冒汗了。
因为她终于看见了那些传闻中的名字。
府城知府。
几位同知。
盐商。
布商。
河运商会会长。
甚至还有从省城过来的贵客。
一连串名字看下来，她感觉脑袋都有些发晕。
“这得坐多少大人物啊……”
旁边伙计也咽了咽口水。
“要不怎么叫秋宴。”
程意看完名单，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因为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名单最下面有个特殊名字。
冯老先生。
虽然排位并不靠前。
可她知道，这个人的重要性绝不亚于任何宾客。
想到昨天池塘边那位老人，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预感。
今天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未必是那些达官显贵。
——
临近中午。
第一轮宴席正式开始准备。
整个后厨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闲聊，那么现在已经没人说废话了。
所有人都进入状态。
炭火燃烧声此起彼伏。
热气不断升腾。
空气温度明显高了许多。
程意卷起袖口。
开始处理第一批鱼。
刀锋落下。
鱼肉被整齐剖开。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