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淫佚,就是指已嫁人的女子不守妇道,作风不端。
阮楠惜对这对渣男渣女简直厌恶到了极点,在这个风气保守的时代,污蔑一个女子的名节,是真能害死人的。
龚府尹的话音落下,不等唐晚如回答,叶蕴便抢先道:
“大人,我们有证据。”她看向萧芸。
萧芸甩着帕子满眼的厌恶,冲人群中的某个方向挥手:“把人带上来。”
话落萧芸的小厮便带着四五个长相不一的男子上前。
阮楠惜打眼一瞧,发现个个长相都还不错,看打扮应该都是商人,
果然,他们一开口,都是和唐晚如往常有生意往来的各家掌柜或是少东家,言辞凿凿地说唐晚如借谈生意之故,行为不端,处处勾引他们。
这几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围观百姓再次哗然,多数人都觉得无风不起浪,甚至一些男子认为,唐晚如一个女人,若不是靠的下作手段,哪能置得了那么多产业?
萧桓更是丝毫没有怀疑这是一个局,只一副被戴了绿帽的恶心表情,觉得他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好歹也是考过进士的人,这脑子,真是!
龚府尹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问唐晚如:
“唐氏,你可有话要说?”
唐晚如没去辩驳这些人对她的污蔑。只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诸位是不是都觉得我的夫君萧桓不但出身好,最重要的是才学出众!甚至出众到被陛下还有几位重臣赏识,破格调入吏部,可称得上一路青云直上是吧?”
萧芸昂着下巴冷哼了声,“那是自然,可你呢,嫁了这样一个处处完美的夫君还不知足,竟然出去偷……”
“真的是这样吗!”
唐晚如打断她的话,开始回忆:
“四年多前,萧桓刚考中进士,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琼林宴上,你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吏部的大人,眼见着你就要被分配到清水衙门,
是我,厚着脸皮上那被你得罪的大人家里,殷勤伺候那家大人瘫痪在床的母亲,喂饭擦身,一连坚持半个多月,那大人没法子,只得放过了你,你才能得以顺利入翰林院。”
除非是前三甲,或者是比较靠前的名次,会得到皇帝和几个重臣的特别关注。其余进士都是发往吏部根据个人能力,由吏部官员分配官职。
这其中可操作性很强,一般人即便不到处打点关系,遇到决定你前途命运的吏部官员,也都是笑脸相迎,萧桓当时的行为完全属于自断出路。
不顾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她接着朗声讲述:
“这几年,京中流行办诗社,人人追捧那能随口做出惊才绝艳诗作的才子。萧桓最喜欢被人追捧,当然也去了,可他虽有些才华,但我大夏朝有才之士太多,他的诗作并不怎么受瞩目。”
她转过身看向萧桓,“我看着你醉酒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不忍,便暗中花钱找人给你造势,利诱几个大儒替你背书,才能让你的诗集一夕之间名声大噪,”
唐晚如盯着萧桓,讽刺的扯了扯唇:“你的才子之名,不过是我用银子砸出来的罢了。”
“不,不可能……”
萧桓那张高傲不屑的脸僵住,继而红着眼摇头,
绝不可能,他的才华真真切切,连闻先生都赏识他,想收他为徒,区区一点铜臭之物怎能……
唐晚如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得更加讽刺: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便拿着你的诗集找到了本朝公认的才子大儒闻先生,请求他收你为徒,指点你文章。
你猜闻先生是怎么评价你文章的?
看似繁花璀璨。却只是一味的堆砌辞藻,浮于表面。没有深度。”
“为了请他出山,我遍访名医,治好了闻夫人的病,即便如此,闻先生也只答应指点你,不愿意收你为徒。”
萧桓整个人呆住,猛地后退几步,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他自认为的与闻先生诗会偶遇,闻先生放着探花状元等不选,非选中了他,
他一直以为闻先生是看中了自己的才华!
怎么会是因为唐晚如!
那些个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怎能比得过他的才华?
唐晚如似嫌他被打击的还不够深,
“这几年,在闻先生的教导指点下,你的作诗水平总算有了些长进,但离真正的绝世天才还差得太远,
你那篇被陛下一眼惊艳,被几位重臣大加赞赏,让你从翰林院破格被调到吏部的诗赋,不过是闻先生给了你灵感,几乎是把答案喂到你嘴边,你才写下来的吧!”
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眸子,萧桓只觉耳中一阵嗡鸣,脸色更是羞恼到一片涨红。
确实是这样……
怪不得,他被升官的第二天,闻先生便来向他辞行,说再也教不了他什么了!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这是青出于蓝了,不知有多沾沾自喜。
原来闻先生从始至终都看不上他,愿意指点他只是因为报恩。
周围或嘲笑或鄙夷的目光仿佛将他凌迟,他喉间涌出一股腥甜,竟差点生生吐出一口血。
叶蕴见唐晚如不过几句话,便让局势扭转,就连淮王妃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萧桓,气得咬紧了唇瓣。
若萧桓不能休了唐晚如,她还怎么得到那些财产?
她扶着萧桓,叹着气道:“唐姐姐你的确为萧桓付出良多,可这本就是你这个妻子应该做的,而且这也不是你不守妇德的理由……”
话音未落,唐晚如便转身,看向那几个她的所谓奸夫,言语犀利地挨个指着说出他们此行的目的,这几人都是她生意上的竞争者。
不过几句话间就逼得几人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这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几人是被收买的。
阮楠惜笑着看向脸色铁青的萧芸:“淮王妃在哪里找的人,可别傻傻的被人当枪使了!”
萧芸自觉颜面尽失,扬手就给了叶蕴一巴掌,
“贱人,你敢耍本妃!”
叶蕴被打的偏过脸,委屈地看向萧桓,“桓郎我没有……”
萧桓立刻不管不顾将人护到身后。萧芸气得指着他,骂他没良心,说她这是为了谁……
唐晚如看够了他们狗咬狗,才看向龚府尹:
“民妇所说这些皆有迹可循,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民妇都可提供。
另外,民妇自知不该因一己私欲用钱财帮夫君扬名,等回去后,也会请弟妹帮忙带民妇进宫,向圣上请罪,请求圣上收回对我夫萧桓的升迁。”
这话落下,正在争执的萧桓齐齐变了脸色。
龚府尹长年板着的脸上不由带了些温和,“可行。”
他沉声宣布:“经查实,原告所说唐氏所犯七出之罪,淫佚,不成立。”
他瞥了眼台下瑟瑟发抖的那几个所谓奸夫,“尔等公然作假证,扰乱堂审秩序,拖下去,每人杖责二十。”
等几人哭天抢地的被官差拖走,府尹再次拍响了惊堂木,
“现在我们来议原告所写七出之罪的最后一条,妒忌!”
阮楠惜本以为这最后一条不过是走个过场。毕竟唐晚如从没反对过萧桓纳妾。是萧桓自己装清高不要,叶蕴这么一个恶心人的存在,唐晚如也从没主动针对过她。
没想到一转头,就对上了叶蕴因为计划屡次失败,而有些猩红癫狂的眸子。
……
叶蕴居然把那些被萧桓一掷千金赎身,又被唐晚如收留的风尘女子给找了过来。
十几个模样姣好的女子依次被带上堂,比起做花娘时打扮的鲜颜亮丽,她们此刻的穿着只能用朴素来形容,甚至有两个女子还穿着面坊的工服,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已经到了这时候,叶蕴再顾不得装纯洁高雅,指着这些女子,尖声道:
“大人有所不知,萧公子宅心仁厚,看到被欺凌的花楼女子都会出钱将人买下来,却并不是想纳她们为妾,只是为救她们脱离苦海。
可萧大奶奶善妒,竟将这些刚得了自由的女子抓起来,如牛马一样劳作,替她赚钱。”
她叹息着道:“唐姐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看着这些女子,唐晚如捏紧了拳,心里涌上一股悲伤和无力感。
她没想到,叶蕴能把这些人找来,更没想到,她们真的会过来。
叶蕴看着她眼底的怔然,再次得意地勾起唇角,心头更是浮起一阵快意。
这是她的底牌,她可是费了很多功夫才说服的这群贱人站出来指认唐晚如。
七出之罪只要占了一条,众目睽睽之下,唐晚如就必须被休弃。
龚府尹脸色沉冷的看向堂前这些女子,
“是她说的这样吗?你们是被唐氏抓起来的?”
阮楠惜紧张的捏紧了拳头,正当她以为接下来又会上演一场农夫与蛇的故事时。
却见那十几个女子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在叶蕴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坚定地走向了唐晚如。
为首一个带着抹额的女子站出来,坚定地摇头:
“不是,唐太太没有抓我们,她是我们的大恩人。”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现场嘈杂的声音都静了一瞬。
叶蕴表情管理彻底皲裂,猩红着眼瞪着她们:
“呵,果然婊子无情,若不是萧大公子,你们都还在花楼里被人践踏,你们却因为区区钱财,就颠倒黑白,陷萧大公子于不义。”
说话的女子转过身,看向萧桓:
“萧大公子,您救我们出苦海,姐妹们都很感激您,但我们更感激唐太太。”
她抬手,取下抹额,露出眉间嫣红的莲花纹样刺青,
“您一掷千金,把民女赎出花楼,您让我出去自谋生路,让我学着自尊自爱。
可您不知道,我连花楼那条街都没走出去,就被几个特意盯着的闲汉拽进巷子,轮流奸污。”
当时萧桓坐马车正好路过,她哀嚎喊着救命,可那几个闲汉只是随口说了句:是她自愿的,萧桓便收回了抬脚下车的动作,还说她是天生不懂得自尊自爱。
“那几个闲汉完事后,我衣不蔽体昏死在巷子里,中途,记不清有多少个男人路过巷子,对我施为过。
在我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唐太太派来的人出现了。”
在萧桓怔然的目光中,女子使劲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过去那些不堪回忆一并摇走,而后露出笑容:
“我如今是唐太太名下成衣铺子的一个画师,专给人设计衣服,赚的不多,但很踏实。
我现在走出去,再也不用担心会有男人冲出来把我拽进巷子里,因为我们的东家护短。”
另一名穿着粗麻工服的女子上前,举了举自己带着茧子的粗糙双手,骄傲地说:
“我做索面的技术特别好,现在已经是面坊的小管事啦,我要努力成为大师傅,大掌柜。
我这双手从小就生得漂亮,更是一直被精心保养,可却是用来伺候男人的,我也只会伺候男人,不会干别的,
后来跟着唐太太,我才知道,女子其实也能做很多事,不只有伺候男人。”
听着这一串言语,堂上众人都有些动容。
已经破釜沉舟做好最坏打算的唐晚如更是一下子怔住,看着这一张张感激的脸,鼻头一酸,不自觉想要落泪,哽声道:
“谢谢你们!”
那个叫芍药的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着叶蕴,不屑的哼了声:
“咱们在那种地方出来,见惯了争宠争男人,当谁看不出来她那点伎俩!
本想过来告诉您,听说她还请了淮王妃,我们担心您落下风,便打算将计就计。”
说完这十几个女子再次跪下。对着龚府尹砰砰磕起头来:
“唐太太她真的是一个好人。求青天大老爷发发善心,判唐太太和萧大公子和离吧!”
被感动到的围观百姓也跟着纷纷求情。
此情此景,龚府尹那张常年板着的严肃面庞都不禁动容,
不禁感慨谁说戏子无情的,一样是人,人的善恶良知其实不分贵贱!
他当即一拍惊堂木,“经双方所提供的证据表明,原告所提出的七出之罪三条皆不成立……”
一番官方流程发言后,才道:
“……萧桓,唐氏,两人因夫妻感情不睦,本官判你们和离,按大夏律,唐氏所携嫁妆财物夫家不可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