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昼没给她更多眼神,抱着她径直走出林家大门。
身后,传来林苒苒失控的尖叫:“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裴家掌权人怎么可能是你——”
声音在夜风里被撕成碎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柚白窝在他怀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消散,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她偏过头,越过裴时昼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林家老宅。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舒靡正抱着林苒苒,手忙脚乱地哄她。
林振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但视线始终黏在林苒苒身上,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那是一家人才会有的表情。
是父母对女儿,才会有的紧张和在意。
林柚白收回视线,把脸埋进裴时昼的颈窝。
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咬住下唇,拼命忍住。
不能哭,最起码,不能在这里哭。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为这种事掉眼泪的小女孩了。她早就不在乎了。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滚烫的,砸在裴时昼的衬衫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片水渍。
她连忙伸手去擦,越擦越急,泪却掉得越多。
裴时昼低头看她。
怀里的小姑娘正埋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他脚步微顿,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裹得更严实。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她贴着他胸口的那半边身子,是暖的。
司机已经打开车门候着。裴时昼弯腰把她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子发动,驶出林家宅邸的铁门。
林柚白靠在车窗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把她的影子切割成碎片,投在座椅上。
她没再哭了。
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裴时昼坐在她旁边,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林柚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突然问,“哭什么?他们欺负你了?”
声音低低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林柚白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脸,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泪痕,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她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声音哑得不像话,还带着哭腔,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可怜。
裴时昼没追问,只是侧过头,那双墨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不疾不徐,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林柚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低下头,指尖绞着裙摆,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觉得......其实林苒苒挺幸福的。”
裴时昼挑眉,似乎觉得,林柚白的话十分出乎预料。
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虽然她蠢,她骄纵,她被宠坏了......但她有爸妈爱她。”林柚白的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空气里。
“出了事,有人给她撑腰,受了委屈,有人替她出头,就算她做错了事,也有人在后面帮她收拾烂摊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他们是真的爱她,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卖个好价钱,不是因为她能联姻能换资源,只是因为她是林苒苒。”
“而我......”
她没说完。
但裴时昼听懂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所以呢?你也想被那样爱?”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
林柚白愣住。
那样?哪样?
像林苒苒那样被当成废物养大?
那样被灌输出一副目中无人的蠢样?那样在所有人的庇护下,活成一个除了骄纵一无是处的草包?
她摇摇头。
不是的。
她只是,想要有人爱她。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只是因为她是她。
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指节上,滚烫的。
“我想我的亲生爸妈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时昼松开手,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可怜兮兮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但更该死的是,他发现,好像自己没办法分辨她究竟,是不是在跟她伪装了。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维港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柚白以为他不想再搭理她了。
裴时昼才突然开口,“w,改道。”
林柚白一愣,“去哪儿?”
裴时昼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复杂的,她看不懂。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头,驶向与裴家老宅相反的方向。
林柚白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心跳开始加速,但她不敢确认。
她只是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盯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子上了告诉,驶入了另一座城市。
又很快,到了一片老旧的小区。
楼房不高,外墙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路灯昏暗,有几盏已经坏了,黑漆漆的,显得格外冷清。
裴时昼率先下车,绕过来为她打开车门。
林柚白站在车旁,看着眼前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转头看向裴时昼,嘴唇翕动,“这是......”
“上去就知道了。”裴时昼没多解释,径直朝单元门走去。
林柚白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有些已经坏了,有些反应迟钝,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昏黄的光。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上的绿漆斑斑驳驳,摸上去一手锈迹。
三楼,302。
裴时昼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
林柚白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那间小小的客厅。
灯光很暗,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正冒着热气,旁边是两杯已经倒好的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沉静安详。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