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头发已经花白,脊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油污。
女的比他瘦小些,头发同样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扎着。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衬。
他们正看着门口,眼神里带着紧张和茫然,像两只受惊的老鸟,缩在巢穴的最深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林柚白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她认识他们。
或者说,她认识照片里的他们。
十年前的事,她其实都记不太清了,只有一张照片,一直陪着她。
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妻站在一棵大树下,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笑得很憨。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
十年了,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他们的样子刻进了骨头里。
可现在,他们就在她面前,她反而不敢认了。
比照片上老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
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里全是岁月碾压过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抬起手,开始比划。
“爸,妈。”
手语打出去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个男人愣住了,女人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林柚白的手语,又看向她的脸,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男人抬起手,颤巍巍地比划:“你是......”
“我是林柚白。”林柚白比划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拼命擦掉眼泪,继续比划。
“我是你们的女儿。十年前,被林家领养的那个女儿。”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停在原地。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林柚白的脸,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下颌线。
然后她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男人的手也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林柚白面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粗糙得像砂纸。
而她的脸那么白,那么嫩。
他不敢碰。
他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柚白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爸,是我,我是柚白。”她比划着,声音哽咽,
男人没看她。
他转头看向女人,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情绪。
女人走过来,拉住男人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林柚白面前。
然后,女人抬起手,开始比划。
她的手也在抖,比划得很慢,但每个动作都很清楚。
“二小姐,您认错人了。”
“我们只是普通的工人。不是什么您的父母。”
“您这样身份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回去吧。”
林柚白瞳孔骤缩,浑身发冷。
她看着女人的手语,一个字一个字。
每个动作都像一把刀,剜进她心口。
“妈,你在说什么?我是你女儿啊,你认不出我吗?”
女人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她往后退,退到沙发后面,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男人上前一步,挡在女人面前。
他的脊背更驼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挡住身后的女人,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他抬起手,比划道:“二小姐,求您了,走吧。”
“我们这种人,不配当您的父母。”
他比划到最后,已经不是在比划了,而是在哀求。
佝偻着腰,满脸是泪,像个犯了错的仆人,卑微地恳求主人的宽恕。
林柚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男人在哭,女人也在哭,但他们谁都不肯认她。
不是不认得,是不敢认。
十年了,林家把他们打发到外地,给了一笔钱,让他们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他们以为女儿在林家过好日子,当小姐,学跳舞,将来嫁个好人家。
只要他们不出现,不去打扰,女儿就能一直过那样的好日子。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在林家,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们的女儿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柄锋利的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劈开这吃人的牢笼,把他们接回来。
他们只知道,不能连累女儿。
不能让她因为有一对聋哑的、粗鄙的、下等人的父母,而被人看不起。
林柚白看着他们,抬起手,想比划什么,手指却僵在半空中,怎么都动不了。
最后,她放下手。
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裴时昼就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她走出来,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柚白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早就学会了,哭的时候不能出声。
出声是软弱,是破绽,是会被人拿捏的把柄。
但裴时昼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熨帖着她的头皮。
“想哭就哭吧。”他低声说。
林柚白咬着唇,拼命忍着。
忍了几秒,没忍住。
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她哭自己十年来的委屈,哭亲生父母不敢认她的悲哀,哭这场荒谬的人生,哭所有她拼了命也抓不住的东西。
裴时昼就这么抱着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稳稳地站着,让她靠着,让她攥着,让她哭。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他才低头看她。
怀里的小姑娘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可怜兮兮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鸟。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