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于恭把公文收起来,看着他:“韩镇丞,既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溯日抬眼:“大人微服出巡,想必是要低调行事,下官岂能随意张扬。”
吴于恭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韩镇丞好口才。既如此,本官也不与你计较。三日后,你来县衙一趟。把离江镇的户籍、田亩、赋税、徭役的册子都带上,本官要细细盘问。”
溯日垂眸:“是。”
吴于恭转身走了。三个随从跟上去,一行人沿着江边往镇上走。
周老六凑过来,脸色发白:“镇丞,这人……是咱们的新县令?”
“嗯。”
“那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溯日看着吴于恭的背影,没有回答。
瞧这官架子,必定会的。
吴于恭进了镇子,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赵有财家。
赵有财正在院子里喂鸟,听见敲门声,探头一看,见是个陌生人,愣了一下。“这位是?”
吴于恭的随从上前一步:“这是望春县新任吴县令。带路,去你家在东离山中的别院。”
赵有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跪拜行了个大礼:“请恕草民有眼不识父母大老爷,大老爷您快请进。”
“不必了。”吴于恭打断他,“带路。”
赵有财看了看吴于恭,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随从:“大老爷,那别院……是赵家的产业,如今借给一位客人暂住。您这是……”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赵有财脊背发凉。“本官来找人。你只管带路。”
赵有财不敢再问,关上院门,领着吴于恭往东离山方向走。
山路上,赵有财走在前面,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起住在别院里的那个人,申叔,是苏明远的朋友,从京城来的,出手阔绰,来路不明。
他以为申叔只是个有钱的商人,想在山里清静清静。可新县令一上任就来找他,这就不只是“清静”那么简单了。
到了赵家别院,赵有财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张精瘦的脸,正是猎鹰。
猎鹰的目光扫过来,赵有财被他看得腿一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可以走了。”猎鹰冷冷道。
赵有财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缩着脖子下了山。
他在心里想:这申叔到底是什么人?新县令一来就找他,别是惹了什么大祸吧?他不敢问,也不敢想。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赵老爷。
院门关上之后,猎鹰转身走回厅里。
吴于恭已经坐下了,申叔从内室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吴大人来得比预想中快。”申叔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太后等不了。”吴于恭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离江这边,查得怎么样了?”
申叔把这几日的情况说了一遍。丁猛和黑风被抓,猎鹰负伤,韩家的防卫比预想中严密得多。
吴于恭听完,沉默了片刻。“丁猛和黑风被程润之带走了。府衙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申叔摇了摇头:“两个小卒子,知道的不多。即便开口,也咬不到太后。”
“可他们知道你在离江。”
申叔没有接话。
吴于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离江镇。“韩溯日这个人,你查了这么久,他究竟是谁?”
申叔沉默了一瞬:“他长得像先太子。”
吴于恭没有回头,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先太子。那个被先帝赐死的太子。若是坐实了,这案子就不是杀几个人能了结的了。
“若是坐实了,这人留不得。”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申叔说。
与此同时,韩家院子里,韩老夫人正蹲在药房门口,拿着一把小铲子,在花盆里捣鼓什么。
采星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千家诗》,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
“娘,这盆里种的是什么?”
“草药。”
“什么草药?”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还没长出来,我也不知道。”
采星眨了眨眼,又问:“那您种它干什么?”
“种出来就知道了。”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就跟生孩子一样,不生出来,怎么知道长什么样?”
采星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采星嘟着嘴:“长大要多久?”
“快了。”韩老夫人拍拍他的脑袋,“等你把《千家诗》背完,就长大了。”
采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忽然觉得长大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溯日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了?”
“新来的县令,去了赵家别院。”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想起黑风和丁猛的药后吐真言,随即皱起眉头。“赵家别院?那不是什么申叔住的地方吗?”
溯日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采星抱着三缺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那个申叔,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卖大烧饼画的老伯?”
韩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脑袋:“星宝,你记性这么好,怎么《千字文》就是背不下来呢?”
采星嘟着嘴:“那不一样。”
花伯从后院走过来,目光落在溯日身上。“新县令也是太后的人?”
溯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一来就去找申叔,至少说明他们认识。”
花伯沉默了片刻:“要不要我去查查他的底?”
溯日想了想,摇头:“不急。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韩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不管他做什么,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圆啾,今晚吃什么?”
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老夫人,炖了鸡,还蒸了一条青鱼。”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溯日:“建国,你去把二丫和春分叫来吃饭。她俩在房间盘了一天的账,也该饿了。”
溯日应了一声。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药房门口,看着韩老夫人刚才捣鼓的那盆草药。
三缺一伸出小爪子,想去扒拉盆里的土,被采星轻轻拍了一下爪子。“别动,那是娘种的,还没长出来呢。”
三缺一吱了一声,缩回爪子,乖乖趴在他膝盖上。
采星低头看着它,忽然小声说:“三缺一,你说那个新来的县令,是好人还是坏人?”
三缺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吱了一声。
采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好人。”